景和元年,秋。 大雍境内已是一派安定气象:田亩清丈过半,国库日渐充盈,流民归乡,市井复苏,官场风气为之焕然一新。 长安城内,甚至已有人开始悄悄说起——景和之治,初见中兴。 但天下从未真正太平。 永安殿深夜,急报自北疆六百里加急传入宫中: 北狄大举入寇,连破三城,掠人畜,焚城郭,边军告急,请求中枢速发援军与粮饷。 消息一至,满朝震动。 新帝虽已沉稳,可面对边烽骤起,仍不免神色凝重:“北狄数十年未敢如此深入,此番倾国而来,诸位卿家,当如何应对?”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。 武将一派立刻出列,声言主战,请求即刻发兵,与北狄决战于塞外。 文臣一派则多有顾虑:“先帝在时,北狄只是小股骚扰,今次大举来犯,必是蓄谋已久。我朝新政初成,国力未复,若轻启大战,恐重耗民力,再酿乱局。” 更有世族旧臣,暗中盼着谢临渊出错—— 只要边事一败,这位一手遮天的首辅,便有了可攻之瑕。 一时间,主战、主守、主和,三派争执不休,太极殿内吵作一团。 新帝目光不自觉落向阶下。 谢临渊自始至终静立不语,垂眸听着各方争论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 “谢太傅。”新帝开口,语气里带着全然的倚重,“朝议纷纭,朕想听你的意见。”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 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于这位大雍首辅身上。 谢临渊缓缓出列,躬身一礼,声音沉稳清朗: “臣,有三策。” “一,不主战。北狄以骑兵见长,利于速战;我朝利于久持。轻举决战,胜则小利,败则国本动摇,非上策。” “二,不主和。敌已入寇,掠我疆土,杀我百姓,此时言和,是示弱于敌,只会助长其野心,后患无穷。” “三,主守,而后制敌。” 他抬眼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字字如刀刻: “令边军凭城固守,坚壁清野,不与野战。北狄孤军深入,粮草不继,久攻不下,必自退。” “待其退时,再以轻骑尾击,夺其辎重,收我失地,不伤我主力,不耗我国库,此为全胜之道。” 一番话,条理分明,冷静得近乎冷酷。 武将们不服:“谢相!敌骑已踏我疆土,我等只守不战,将士心寒!” “心寒,比不上国破。”谢临渊淡淡回了一句,目光转向新帝,“陛下,边事之要,不在一时意气,而在万里安稳。臣请陛下,准以此策。” 新帝略一沉吟,便已决断: “准奏。一切,由谢太傅居中调度。” “臣,遵旨。” 退朝之后,亲随忍不住问:“大人,您明明可以一战立威,让天下人更敬服,为何偏偏选最费力、最不讨好的守策?” 谢临渊走在宫道上,秋风卷起落叶,拂过他的青袍。 “我是首辅,不是将军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武将要的是战功,青史要的是胜绩,可天下百姓要的,是不被战火殃及的日子。” “能不打仗,就不打仗。 能少死人,就少死人。 这才是宰相之仁。” 亲随一怔,忽然明白了。 这位首辅,自始至终,争的不是权,不是名,不是威风。 他争的,是天下安稳,是社稷不伤,是百姓不苦。 几日后,中枢明旨传至北疆: 固守,不战,待敌自退。 镇北将军周崇虽心有不甘,却早已敬畏谢临渊的手段,不敢违抗,只得依令而行。 北狄连攻数日,城池不下,野无所掠,粮草渐尽,果然士气大跌。 又过半月,北狄无奈撤兵。 周崇依谢临渊密令,以轻骑尾随掩杀,斩获颇丰,尽收失地。 捷报传回长安。 满朝文武,无人再敢有半分异议。 不动刀兵,不征壮丁,不耗国库,只凭中枢一纸文书,便退强敌万里—— 这等手段,已近于国之柱石。 新帝在朝会上,当众叹道: “有谢卿在,朕无忧于天下。” 谢临渊躬身,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: “臣,只是尽本分而已。” 殿外,秋阳正好,长风浩荡。 内有新政安邦,外有良策退敌,君相相得,文武归心。 大雍的中兴之世,真的来了。 而那位从寒门走出、孤身扶倾的首辅, 依旧站在天下最中央, 不矜不伐,不悲不喜, 只静静看着这万里江山,一步步,走向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