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宫城城门即将下钥。 一道内侍轻车简从,悄无声息停在中书省门外。 “谢相,陛下召您即刻入宫,独对。” 亲随脸色微变。 朝会刚过,诸王前脚入宫,陛下后脚便单独召见首辅——这哪里是召见,分明是试探、敲打、甚至问罪。 “大人,”亲随压低声音,“此番入宫,凶险难测。陛下本就忌惮您权柄过重,如今秦王楚王双双进言,世家又在外面煽风点火……您千万慎言。” 谢临渊微微颔首,随手将未批阅完的奏疏合上,神色平静如常。 “慎言是本分,直言,才是臣的立身之道。” 他起身,青袍拂过案角,没有半分迟疑。 “走吧。” 一路入宫,宫灯昏黄,映着两侧斑驳宫墙。 这里藏着大雍百余年的荣光,也埋着数不尽的阴谋、鲜血与尸骨。帝王心术,从来都是恩威并施,用之如利器,弃之如敝履。 永安殿内,药味浓重。 老皇帝斜倚在软榻上,面色枯槁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榻边小几上,散落着几份奏折,皆是今日弹劾谢临渊的折子。 见谢临渊入内,皇帝不叫起,不赐座,只冷冷瞥了他一眼。 “朝会上,你很威风。” 声音沙哑,带着久病的倦怠,却藏着刺骨寒意。 谢临渊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,却不卑怯:“臣不敢。臣只为社稷,据理力争。” “据理力争?”皇帝冷笑一声,抬手点了点那堆奏折,“满朝文武,半数参你专权独断、苛政害民。诸王也说,你这是要架空朝廷,收拢人心。” “谢临渊,你告诉朕——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 一句质问,直戳要害。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,空气仿佛凝固。 这是一道送命题。 说忠于陛下,是虚伪;说为了天下,是狂妄;说为了权位,是自寻死路。 谢临渊垂眸,声音沉稳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 “臣,只想为大雍,续命百年。” 老皇帝眸中寒光一动。 “好大的口气。” “臣无半分虚言。”谢临渊缓缓抬头,目光坦然直视帝王,“陛下登基三十七年,前半生励精图治,天下安定。可如今——国库空虚,田赋隐匿过半,流民遍野,边将拥兵,世家坐大。” “陛下龙体欠安,太子仁弱,诸王窥伺。若再无人敢动世家、清田亩、整漕运,不出十年,大雍必乱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沉定如铁: “臣若贪图权位,大可与世家同流合污,与诸王虚与委蛇,做一个太平宰相,安享荣华。何必孤身犯险,与天下望族为敌?” “臣之所为,不为名,不为利,不为权,只为陛下身后,江山不乱,太子能安,百姓不遭战火。” 一席话,无半句谄媚,却句句戳中老皇帝心底最隐秘的忧虑。 皇帝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。 他何尝不知朝局危如累卵。 他只是怕。 怕谢临渊权倾朝野,无人可制;怕他功高震主,取而代之;怕这大好江山,改姓易主。 “你说得好听。”皇帝声音放缓,却依旧带着疑虑,“朕听说,你在中书省连发三道密令,直指江南世家与边军,连朕都未通报。” 谢临渊坦然承认:“是。” “国事如救火,若事事往返批复,恐贻误时机。臣斗胆专断,一切罪责,臣一人承担,绝不牵累朝廷,更不妄动皇权分毫。” 老皇帝盯着他,似要将他看穿。 眼前这人,寒门出身,无党无派,不贪财,不好色,不结党,不营私。 不好色,则无外戚之患;不贪财,则无污名可抓;不结党,则无羽翼可惧。 他所图者,竟然真的只是——江山安稳。 皇帝沉默许久,忽然轻轻一叹。 “起来吧。”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,依旧垂手而立,分寸丝毫不乱。 老皇帝指了指那堆弹劾奏折,淡淡开口: “这些东西,朕留着看看。” 一句留着看看,便是不信、不杀、不贬、继续用。 “太子懦弱,诸王浮躁,世家难制,军方难驯……”皇帝闭上眼,疲惫挥手,“朝局之事,朕依旧交给你。” “但你记住——” 皇帝骤然睁眼,目光锐利如刀: “你可以执权,不可擅权;可以救国,不可篡国。” 谢临渊躬身,深深一揖。 “臣,谨记在心。” “臣,绝不敢负陛下,负大雍。” 出永安殿时,夜已深。 寒风卷着残雪,吹在脸上,却已无刺骨寒意。 亲随迎上来,眼神急切:“大人,陛下……” 谢临渊抬眸,望向漆黑的夜空,淡淡道: “暂时,稳住了。” 君心难测,他以一片赤诚与无可替代的才干,暂时稳住了这最关键的一环。 可这只是暂时。 帝王的信任,从来如履薄冰。今日倚重,明日便可弃如敝履。 亲随松了口气:“那明日,世家与言官……” 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 谢临渊迈步走入风雪中,青袍身影在宫灯下显得孤峭而挺拔。 “他们要闹,便让他们闹。” “我在中枢一日,便撑一日。” 雪落无声,宫墙巍峨。 君心、宗室、世家、军方、清流…… 万丈深渊,他依旧在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