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时,日已过午。 太极殿外的寒风卷着碎雪粒子,刮在脸上微疼。 百官三三两两离去,窃窃私语的目光,大半还黏在谢临渊身上。有人忌惮,有人暗恨,有人同情,有人观望,却无一人上前同行。 寒门首辅,不结党,不营私,不树私恩——走到这一步,本就是举世皆敌,孤身行路。 亲随低声劝道:“大人,风大,先回中书省吧。方才朝会上……您太过锋芒毕露,诸王与世家,今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谢临渊缓步走在青砖道上,青色首辅官袍扫过落雪,步履平稳,不见半分急促。 “锋芒?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,“我若不锋芒毕露,他们便会一拥而上,将我撕得粉碎。” 示弱,只会死得更快。 在这中枢之地,温和是刀,沉默是剑,强硬,才是立身之本。 亲随忧心忡忡:“可李御史背后是楚王,楚王又连着江南几大世家。他们今日一计不成,必定还有后手。说不定……会连夜往地方递消息,阻挠清丈田亩,甚至煽动地方生事。” 谢临渊脚步未停,目光望向深宫方向,淡淡道: “让他们动。” 亲随一怔:“大人?” “他们不动,我如何抓得住把柄?”谢临渊声音轻淡,却带着一股深彻的冷静,“他们越是急,破绽便越多。越是要乱,我便越要稳住。”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,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胜。 他要的是社稷安稳,国祚延续。 诸王要乱,世家要乱,边将要乱,清流要乱——那他便做这乱局中,唯一不动的柱石。 回到中书省值房,谢临渊屏退左右,只留下一名心腹书吏。 “去取三封密令。” 书吏躬身取来空白密旨与印信。 谢临渊提笔,墨汁落纸,字迹清劲沉稳,一字一句,不带半分情绪: 第一封,发京畿巡御史。 “自今日起,严查五城兵马司与地方衙门往来,凡有私通世家、隐匿流民、漏报田亩者,不必请示,就地锁拿,押解进京。” 第二封,发江南盐道御史。 “盯死漕运商号,凡无官碟私运者,船货一律查抄,主事者下狱。不必顾忌世家背景,出了事,由我一力承担。” 第三封,发边关督粮道。 “粮饷按月足额发放,但若有将领私扣士卒、私通京中诸王,即刻密报中枢,敢隐瞒者,同罪论处。” 三封密令,分别对准地方、世家、军方。 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雷霆震怒,只是不动声色间,布下三张网。 书吏看得心惊——这三封密令,一封比一封凶险,一封比一封更得罪人。 “大人,这……一旦执行,江南世家与京中诸王,必定会疯狂反扑。届时弹劾的奏折,能把中书省堆满。” 谢临渊放下笔,将密令封口,盖上首辅印信。 “奏折堆满,总好过天下大乱。” 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寒潭: “他们弹他们的,我做我的。 只要陛下还信我一分,只要国本还需我撑着, 谁也拦不住。” 书吏心中一震,再不敢多言,躬身领命而去。 屋内重归寂静。 谢临渊独自坐在案前,望着窗外渐落的雪。 章和三十七年的雪,比往年都要冷。 就像这大雍的朝局。 皇帝年迈多病,既用他,又防他; 太子孱弱,扶不起,也丢不得; 诸王虎视眈眈,只盼着他早点倒台; 世家盘踞百年,根基深厚,动一分,便要反噬十分; 边军拥兵自重,稍不如意,便可能成心腹大患; 清流言官,满口仁义道德,却是最锋利的软刀。 他身后无靠山,朝中无羽翼,家族无根基。 一步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 可他不能退。 一退,这大雍的天,就塌了。 谢临渊缓缓闭上眼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。 节奏缓慢,沉稳,如定海神针。 诸王在谋,世家在谋,军方在谋,人人都在为一己之私谋。 唯有他,为天下谋。 窗外风雪渐紧,天色暗沉。 亲随再次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: “大人,宫里传来消息……陛下醒了,看了朝会的纪要,龙颜不悦。” “还有,楚王与秦王,先后入宫,求见陛下。” “世家几位大人,正在御史台串联,准备明日联名弹劾您。” 一条接一条,全是坏消息。 步步紧逼,四面楚歌。 换作旁人,早已方寸大乱,惶惶不可终日。 谢临渊却只是缓缓睁开眼,眸中无波无澜。 “知道了。” 依旧是平淡的两个字。 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神色平静无波。 “备茶。” “啊?”亲随一愣。 “风雪天,”谢临渊淡淡道,“喝杯热茶,等他们出招。” 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 这盘天下大棋,他既已落座,便不会中途离席。 雪落中枢,寒浸朝服。 一人,一案,一盏灯。 窗外是暗涌滔天,窗内是不动如山。 谢临渊端起热茶,水汽氤氲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 谁也看不清,这位大雍首辅,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万里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