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览斋的喜庆红绸尚未完全撤去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喜宴的淡淡酒香与甜蜜。晨光熹微,透过新糊的茜纱窗,温柔地洒满新房。 沈知意先醒了过来,映入眼帘的是大红的帐幔,以及身边人安稳的睡颜。顾瞻似乎难得地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持重,眉宇舒展,呼吸均匀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与满足。她悄悄支起身子,目光细细描摹过他挺直的鼻梁、微抿的薄唇,想起昨夜他执着她的手,低声诉说的“愿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脸颊不禁又飞起两朵红云。 她动作极轻地想要起身,却不料刚一动,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。顾瞻并未睁眼,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处,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慵懒:“夫人…再歇片刻…”那声“夫人”叫得自然无比,却让沈知意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,酥麻了一片。 窗外传来小满刻意压低的、指挥小厮轻手轻脚打扫庭院的细微声响,还有苏婆婆带着笑意的轻声叮嘱,一切都充满了安宁而真实的烟火气。 又温存了片刻,两人才起身。梳洗时,沈知意对镜梳妆,看到了耳垂上那对贤亲王所赠的紫玉耳坠,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顾瞻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碧玉玲珑簪,小心地为她簪在发间,镜中二人相视一笑,情意脉脉。 用过早膳,顾瞻并未立刻去衙门,而是陪着沈知意一同去了“研色轩”。昨日成功的“霞光紫”颜料静静置于案上,光华内蕴。 “夫人今日有何打算?”顾瞻笑问,顺手拿起石杵,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研磨的活计。 沈知意铺开一小幅上好的素绢,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:“我想试试这‘霞光紫’。秘录中提到,此色极难掌控,但若能用于绘制晨曦中的云霞或是美人蕉的花瓣,必有奇效。若能掌握其特性,或许真能如王爷所期,用于宫廷织物的纹样设计。” 于是,一个上午,研色轩内便是这般景象:顾瞻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后,便在一旁或研磨颜料,或翻阅古籍,不时与沈知意交流几句心得;而沈知意则屏息凝神,执笔在素绢上细细渲染,时而蹙眉思索,时而展颜一笑。阳光静静流淌,空气中矿物与植物清香混合,偶尔的低语和轻笑声便是最美的伴奏。 午间,两人一同用了饭。饭食是苏婆婆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,皆是顾瞻喜爱的清淡口味和沈知意擅长的江南小菜,体贴入微。 饭后,顾瞻需入宫述职,禀报“惠民水轮”推广的进展以及新颜料研制的可能性。临行前,他替沈知意理了理鬓角:“我晚膳前便回。若累了便歇着,莫要强撑。” 沈知意送他到门口,轻声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 下午,御览斋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。是贤亲王妃带着两位宗室里的年轻小姐来访。王妃性情温和,酷爱书画,早就听闻沈知意之名,此次一是来贺新婚之喜,二也是想亲眼见识她的技艺。 沈知意落落大方地接待了她们,并未因对方身份尊贵而怯场,依旧如常般讲解着古画修复的趣事和颜料的知识。她取出一小罐“霞光紫”,现场演示了其在绢帛上的效果,那梦幻般的色彩变化引得两位小姐惊叹连连。 王妃看着沈知意沉静专注的侧脸,又瞥见轩内处处可见的、属于顾瞻的痕迹(一方他常用的砚台,几本他常翻的书),心中了然,拉着沈知意的手温和笑道:“顾大人好福气,能得你这般贤内助。日后若有空,常来王府走动,我那也有几幅古画,想请你看看。” 这无疑是极大的认可和接纳。沈知意微笑着应下。 送走王妃一行,日头已然西斜。沈知意略感疲惫,但心情却极好。她回到研色轩,发现顾瞻不知何时已然回来,正站在她下午作画的那幅绢帛前,看得入神。 画上是用“霞光紫”淡淡渲染出的几缕晨霞,虽未完成,却已有了灵动缥缈之意。 “回来了?”沈知意走上前。 顾瞻回过身,眼中满是欣赏:“夫人的画技,愈发精进了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卷轴,“陛下看了水轮图样和关于新颜料的呈报,甚是欣喜。这是陛下赏你的,江南进贡的上等蚕丝画绢,说是给你试色用。” 沈知意接过那柔软光滑的画绢,心中暖流涌动。她的技艺和努力,得到了最高程度的认可,这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她高兴。 是夜,月华如水。两人在庭院中纳凉。小满端来新沏的明前茶和几样精细点心。 顾峥品着茶,忽然道:“今日陛下还问起,说既然‘璇玑’技艺旨在惠民,除了水利、颜料,诸如农具改良、医药百工之类,是否也有涉猎?我想,下一步或可着重从此处着手梳理。” 沈知意点头:“《璆琳秘录》包罗万象,‘工部’、‘农部’、‘医部’皆有残卷留存,只是破译需时。或许…我们真可以如我之前所想,招收些学徒,一则传承技艺,二则也能加快整理的速度。” “此事我来筹划。”顾瞻应承下来,“地方都是现成的,御览斋后院还有几间厢房可整理出来。只是这先生…”他看向沈知意,眼中带着笑意与骄傲,“恐怕要辛苦夫人了。” 沈知意莞尔:“求之不得。” 夜风轻柔,带着梅花的暗香。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享受着这忙碌却充实的日子所带来的平静与幸福。桌下,他们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。 未来的路还很长,有浩瀚如烟的“璇玑”秘技等待他们去发掘整理,有惠泽百姓的实事等待他们去推动,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和波澜。但无论何种情况,他们都将携手并肩,一个以笔墨智慧安邦定国,一个以匠心巧手守护传承。 如同这御览斋中交融的墨香与颜料气息,再也无法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