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在几乎绕了半个城西后，顾瞻在一处极其低矮、像是被遗弃的烧陶土窑前停了下来。窑口大半坍塌，被荒草和藤蔓掩盖。
他警惕地四下观察了许久，才示意沈知意跟上，然后拖着吴桐，弯腰钻进了那黑黢黢的窑口。
窑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大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烟灰气。角落里铺着一些干草，甚至还有一个用破瓦罐做成的简易水缸，里面存着少许清水。这里显然是顾瞻准备的另一处应急藏身点。
顾瞻将吴桐扔在草堆上，后者如同死狗般瘫软下去，只剩下喘气的份儿。他迅速走到窑口，用一些杂物将入口巧妙遮掩得更隐蔽些，只留下些许通风的缝隙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气，但身体的紧绷并未放松。他走到水缸旁，舀起一点水，递给沈知意，目光落在她怀中依旧紧抱的断碑和那双被石碑边缘勒出深红印痕、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“放下吧，暂时安全了。”他的声音缓和了些。
沈知意这才感觉到双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麻木，她小心翼翼地将石碑放在干燥的草铺上，仿佛放下一个婴儿。
顾瞻又将水瓢递给吴桐，吴桐却只是惊恐地看着他，不敢接。
“喝！”顾瞻语气一冷。
吴桐吓得一哆嗦，连忙接过水瓢，哆哆嗦嗦地喝了几口，水洒了一身。
顾峥不再理会他，走到沈知意面前，查看了一下她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，只是皮外伤。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，倒出些药粉递给沈知意：“金疮药，敷上。”
然后，他才坐下来，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那处更深的伤口。他用清水冲洗伤口，撒上药粉，然后用牙咬着布条一端，配合另一只手，熟练地重新进行包扎，整个过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沈知意默默地看着他。此刻的顾瞻，褪去了所有翰林学士的温文尔雅，更像一个久经沙场、意志如铁的战士。她忽然明白，他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，隐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坚韧甚至冷酷的心，而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模样。
包扎完毕，顾瞻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，射向缩在角落的吴桐。
“吴老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，“现在，你可以说了。关于那些石碑——每一块碎片，每一个细节。”
吴桐浑身一颤，哭丧着脸：“大人…顾大人…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啊！要是知道，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收啊！”
“那就从你怎么得到它们开始说。”顾瞻不为所动，“时间，地点，来人相貌，说了什么，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在顾瞻冰冷目光的逼视下，吴桐不敢再隐瞒，哆哆嗦嗦地开始回忆：“是…是大概五年前…对，五年前的秋天…那天快打烊了，下着雨，一个穿着蓑衣、戴着斗笠的人扛着个麻袋进来，浑身湿透，也看不清脸…他说是在城外乱葬岗那边帮人迁坟时挖出来的，看着是古物，但又不像值钱的样子，问我要不要，随便给几个钱就行…”
“我当时也没在意，看那石头黑黢黢的，刻着些鬼画符，以为是哪里的破庙碑之类的，就没当回事…但掂量着石头质地好像还行，就…就花了二钱银子收下了…觉得以后说不定能碰上喜欢的…就扔后院了…后来事情多，就彻底忘了…直到今天…”
“穿蓑衣戴斗笠？”顾瞻捕捉到关键信息，“身高体态？口音？手部有什么特征？麻袋有什么特别？”
“身高中等…偏瘦些？口音…就是京城周边的口音，没什么特别的…手…哦对了！”吴桐努力回想，“他接银子的时候，我看到他右手手背好像有一块很大的暗红色胎记，像…像火烧过一样！麻袋就是普通的麻袋，湿漉漉的都是泥水…”
“胎记…”顾瞻默默记下这个特征，“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此人？或者有人打听过这些石碑？”
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今天之前，根本没人问过！”吴桐赌咒发誓。
顾瞻沉吟片刻，基本排除了吴桐是对方核心人物的可能。他更像是一个无意中卷入漩涡的倒霉蛋。
“大…大人…”吴桐颤声问，“那些石碑…到底是什么啊？那些人…为什么要杀我？”
“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”顾瞻冷冷道，“你只需要知道，你捡来的不是二钱银子的破烂，而是能让你掉无数次脑袋的东西。”
吴桐面如死灰，彻底瘫软下去。
顾瞻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到那块断碑前，蹲下身。沈知意也凑了过来。
借着窑口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石碑上的符号。它们比绢片上的更加复杂、古老，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。而在石碑中央那个凹槽周围，还刻着一圈极其精细的、类似于星图的刻度。
“这凹槽…”沈知意伸出手指，虚悬在上面，“和您那枚绢片…”
顾瞻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锦囊，拿出那枚小小的绢片。他对比了一下凹槽的大小和形状，小心翼翼地将绢片放入其中。
严丝合缝！
就在绢片完全嵌入凹槽的瞬间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！
那圈星图刻度和绢片上原本黯淡的符号，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、柔和的荧光！光芒很弱，在这昏暗的土窑内却清晰可见！
与此同时，石碑上那些原本看似杂乱的符号，在星图荧光的影响下，似乎…似乎开始产生某种视觉上的变化！它们的结构仿佛活了过来，与星图刻度产生了某种呼应！
“这…这是…”沈知意惊得掩住了嘴。
顾瞻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：“我明白了！这石碑和绢片必须结合才能解读！这荧光…这星图…是某种…某种密码锁！只有在特定的时间，或者满足特定的条件（比如星象对应），这荧光才会亮起，从而揭示石碑上符号真正的排列顺序或含义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透过窑口的缝隙望向外面已然漆黑的夜空，繁星开始闪烁。
“难道…需要对照真实的星象？！”
他立刻根据记忆和石碑上星图刻度的大致方位，对应着夜空中的星辰。
“紫微垣…天市垣…不对…这里是…北斗指向…”他口中飞快地低声念叨着，手指在石碑的星图刻度上缓缓移动，调整着绢片的角度，试图让石碑上的星图与夜空中的实际星象完全吻合。
沈知意屏息凝神地看着，心中充满了震撼。古老的智慧以如此奇妙的方式呈现，让她忘记了恐惧，只剩下纯粹的惊叹和探究欲。
随着顾瞻的调整，石碑上的荧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了一些，而那些符号的“活动”也更加清晰，仿佛组成了某种…地图的脉络？
就在两人全神贯注于破解石碑之谜时——
窑外，极其轻微的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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