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嘉志

第11章 伐蜀决策

  义熙九年(413年)正月,建康城春寒料峭。   初春时节,寒意未消。江边的柳枝刚刚抽出嫩芽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建康城的街道上,行人裹紧了冬衣,匆匆而行。远处的钟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中,若隐若现。   刘裕府邸战略规划堂内却热气腾腾,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。   堂内四角摆放着四个巨大的青铜火盆,盆中的炭火熊熊燃烧,发出噼啪的声响,驱散了早春的寒意。火盆上方的空气中,热气扭曲升腾,与窗外初春的凉意形成对比。   刘裕端坐主位,身着玄色锦袍,腰系玉带,头戴进贤冠,气度威严。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堂下诸人,那双经历过无数沙场征战的眼睛,此刻正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   左侧是文臣徐羡之、傅亮。徐羡之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于胸前,目光深邃如潭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傅亮则年轻许多,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俊朗,身着青色儒衫,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神色淡然。   右侧是武将朱龄石、沈田子。朱龄石年约四旬,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,浓眉大眼,身着铠甲,腰悬宝剑,英气逼人。沈田子则稍显瘦削,但目光如电,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,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剑柄。   还有年仅九岁的刘义符,被特许坐在父亲身侧。他身着月白色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虽然年幼,但坐姿端正,目光沉静,与周围的大人们相比,丝毫不显怯场。   ---   「诸位,」刘裕沉声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在堂内回荡,「谯纵据蜀九年,建立伪蜀政权,阻断我朝与西方通路。今其内部分裂,民心不稳,正是一举荡平之时。今日召集诸位,是要商议伐蜀战略。」  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徐羡之身上:「徐长史,你先说说。」   徐羡之缓缓起身,拱手行礼,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。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,指着蜀地的位置,沉声道:「主公,蜀地势险要,四周环山,中有成都平原,易守难攻。剑阁天险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」   他顿了顿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「且谯蜀虽弱,然据险而守,若强攻,恐伤亡惨重。依某之见,当先派人招降,许以高官厚禄,若谯纵识时务,归顺朝廷,则可兵不血刃,拿下蜀地。若不降,再图进攻,亦不失为上策。」   「招降?」沈田子冷哼一声,猛地站起身来,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。他大步走到堂中,目光中满是不屑,「徐长史过于谨慎!谯纵不过一介叛将,窃据蜀地九年,罪大恶极,岂能轻饶?某愿率精兵五千,直取成都,将其首级献于主公面前!」   他的声音洪亮,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:「某从军多年,什么险关没攻过?剑阁虽险,但只要某率死士强攻,定能攻破!何须招降,徒费口舌!」   徐羡之眉头微皱,但并未动怒,只是淡淡道:「沈将军勇猛,某佩服。然蜀道艰险,非比寻常。昔日诸葛亮六出祁山,皆无功而返;邓艾偷渡阴平,虽成功,但损失惨重。将军五千精兵,恐怕……」   「恐怕什么?」沈田子怒目而视,「徐长史是看不起某的武艺,还是看不起某麾下将士的勇猛?」   堂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,文臣武将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   ---   「沈将军勇猛可嘉,」朱龄石沉声开口,他的声音浑厚,如洪钟大吕,「但蜀道艰险,五千精兵恐难成事。某以为,当用水军沿江西上,利用长江水道,避开剑阁天险,直捣江州。」   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长江水道的位置:「长江自西向东,贯穿蜀地。若率水军沿江西上,可直达江州,再溯流而上,威胁成都。且水军行进迅速,可出其不意,攻其无备。谯蜀虽有陆军,但水军薄弱,难以抵挡。」   「水军?」沈田子不屑道,转身看向朱龄石,「朱将军未免太过谨慎。水军上岸便是废物,如何能攻成都?且三峡险滩密布,战船难以通行,若中途遇险,岂不是全军覆没?」   朱龄石面色一沉,但并未动怒,只是沉声道:「沈将军,某并非畏战。只是兵法云'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'。蜀地山高路险,骑兵难以施展,反而水军可沿长江直进,事半功倍。且某已派人勘察过三峡水情,虽有险滩,但并非不可通行。只要准备充分,便可安全通过。」   「准备充分?」沈田子冷笑,「朱将军说得轻巧。水军需要战船、需要水手、需要粮草,这些都要时间准备。若拖延日久,谯蜀有了防备,便难攻克了!」   二人争执不下,堂内气氛渐趋紧张。徐羡之捋须沉思,傅亮低头看着竹简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   刘裕眉头微皱,目光在诸人脸上扫过。他心中明白,文臣主张招降,是出于稳妥考虑;武将主张强攻,是出于建功心切。但无论是招降还是强攻,都有利弊,难以决断。  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身侧的儿子身上。这个九岁的孩子,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,目光沉静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   「车兵,」刘裕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丝期许,「你有何见解?」   ---   义符心中早有准备,起身行礼。他的动作虽然稚嫩,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   「父亲,孩儿有一策,可解诸位将军之疑。」   「说。」   义符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,目光扫过众人。他的目光虽然年幼,但却透着一股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   「诸位将军所言,皆有道理。徐长史主张招降,是出于稳妥考虑,可减少伤亡;沈将军主张强攻,是出于速战速决,可出其不意;朱将军主张用水军,是出于避实就虚,可绕过险关。」   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地图上:「但义符以为,伐蜀之策,当分三路并进,奇袭为主,速战速决。单一路线,皆有弊端;三路并进,则可互相配合,取长补短。」  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九岁的孩童身上。   「第一路,水军为主。」义符手指点在长江水道的位置,「朱龄石将军熟悉水军,可率战船沿长江而上,直扑江州。江州乃蜀地门户,若得江州,便可顺流而下,威胁成都。且水军行进迅速,可出其不意,攻其无备。」   朱龄石眼中精光一闪,点头道:「小公子所言甚是。某熟悉水军,愿率水军一万,沿江西上,奇袭江州!」   义符微微一笑,手指移向地图另一侧:「第二路,陆军为主。沈田子将军勇猛善战,可率精兵出汉中,越米仓道,南下成都。米仓道虽险,但可绕过剑阁,直捣敌后。此路虽难行,但若能成功,便可与水路形成夹击之势。」   沈田子闻言,面色稍霁。他原本对水军方略有异议,但义符将陆军也纳入战略,且让他负责最重要的突击任务,这让他感到被重视。   「分三路走,稳扎稳打,比某之速战更为稳妥。」沈田子点头道,「某愿出汉中,越米仓道!」   「第三路呢?」刘裕目光灼灼,身体微微前倾,显示出浓厚的兴趣。   「第三路,招降纳叛,分化瓦解。」义符转身,面对众人,目光落在徐羡之身上,「徐长史所言招降,义符深以为然。但招降并非主策,而是辅助。谯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谯纵之弟谯明子、部将侯晖、谯诜等人,皆有异心。」 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「据义符所知,谯明子与谯纵素有嫌隙,当年谯纵称帝,谯明子便心怀不满。侯晖、谯诜等人也对谯纵心怀不满,认为谯纵苛待部下,赏罚不明。可派人密联络,许以重利,使其内应。如此,三路并进,谯蜀必败。」   徐羡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赞赏。他没想到,这个九岁的孩童,不仅对军事有见解,对人心也有如此深刻的洞察。   「小公子所言有理,」徐羡之点头道,「但两路出兵,粮草转运困难,如何是好?蜀道艰险,粮草难以运送,若军中缺粮,恐生变故。」   义符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:「徐长史所虑甚是。但义符以为,伐蜀之要,在于快。若能在三个月内攻克成都,便可就地取粮,解决粮草问题。」   他指向地图上的成都平原:「蜀地富饶,成都平原沃野千里,素有'天府之国'之称。只要速战速决,开仓放粮,便可解决军粮问题。若拖延日久,谯蜀有了防备,便难攻克。」   「此外,」义符又道,「义符建议,可派一支偏师,佯攻剑阁,吸引谯蜀主力。主力则从水路和米仓道两路并进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。待谯蜀主力被牵制,水军和陆军便可直捣成都。」   傅亮抚掌赞道:「小公子此策,深合兵法'以正合,以奇胜'之道。某愿起草檄文,招降纳叛,分化敌心。」   义符点头,又指向地图北方:「还有一点,谯蜀与后秦有仇。后秦姚兴生前曾多次攻打谯蜀,虽未成功,但双方积怨已深。我可派人联络后秦,使其牵制谯蜀北方,使其不敢全力南下。如此,谯蜀四面受敌,必败无疑。」   ---   堂中一片寂静。   徐羡之捋须,目光中闪过惊讶;傅亮微微点头,眼中带着赞赏;沈田子虽仍有些不甘,但也不再反驳;朱龄石则露出欣慰的笑容。   刘裕眼中闪过惊讶,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儿子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。   这个儿子,不仅战略眼光独到,而且思虑周全,连粮草、外交都考虑到了。三路并进的战略,既照顾了朱龄石的水军,又照顾了沈田子的陆军,还采纳了徐羡之的招降之策,可谓面面俱到。   「车兵所言,甚合我意。」刘裕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,「先取四川,再图关中,此乃稳妥之策。不仅可除后顾之忧,更能为北伐奠定根基。」   他环视全场:「诸卿以为如何?」   徐羡之起身,恭敬道:「世子年纪轻轻,却有如此战略眼光,实乃主公之福。某以为,此策可行。」   傅亮也赞叹:「世子高见,亮佩服。先取四川,稳固后方,再图关中,进退自如,此乃老成谋国之言。」   沈田子沉吟片刻,最终点头:「世子所言,确有道理。某无异议。」   朱龄石抱拳道:「小公子此策,深合兵法,某完全赞同。」   义符谦逊道:「义符不过是抛砖引玉,还望诸位大人指教。」   刘裕看着儿子,目光中满是欣慰:「车兵,你跟随刘先生学习政务,又随诸将学习兵法,竟有如此之进益,为父甚慰。」   ---   刘裕转向众人,开始部署:「从今日起,开始筹备伐蜀。朱龄石,命你为水军都督,率战船两百艘、水军一万,沿江西上,奇袭江州。沈田子,命你为陆军都督,率精兵八千,出汉中,越米仓道,南下成都。傅亮,负责起草檄文,招降纳叛,分化敌心。」   「至于车兵,」刘裕看着儿子,目光中带着期许与担忧,「此前为父已说过,让你随军参赞,学习实战。此次伐蜀,你便随朱龄石出征,以『参赞军务』身份,历练一番。」   「孩儿遵命!」义符深深一拜,心中涌起一股激动。父亲果然信守承诺,让他参与这场改变历史的战役。   刘裕又叮嘱道:「车兵,你虽聪慧,但毕竟年幼,且是初次上阵。须谨记:多听多看,不可擅自决断。朱龄石乃宿将,经验丰富,你要虚心求教。」   「孩儿明白。」义符恭敬回答。   ---   散会后,朱龄石走到义符身边,恭敬地说:「小公子,主公命你随军参赞,某虽为水军统领,但此次伐蜀,还需小公子多多指点。」   义符恭敬地回答:「朱将军过奖了,义符不过是纸上谈兵,真正作战,还需朱将军这样的宿将。此次出征,还请朱将军不吝赐教。」   朱龄石哈哈大笑:「小公子谦逊了。某观小公子之谋,深合兵法,且思虑周全,连粮草、外交都考虑到了。某从军多年,少见如此奇才。」   他压低声音道:「小公子,某有一言相告。此次伐蜀,水军虽为主力,但蜀地水情复杂,三峡险滩密布,须得熟悉水性的向导。某已派人联络当地渔民,届时可为我军引路。」   义符点头:「朱将军考虑周全。义符还有一建议:水军出征,须备足医药。蜀地湿热,士卒易生疫病,若能提前预防,可减少非战斗减员。」   「善!」朱龄石眼中闪过赞赏,「小公子果然心细如发。某这就去安排。」   ---   回到房中,义符摊开地图,在蜀地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。   「蜀地,」他喃喃自语,「这一世,我一定要拿下你。不仅拿下,还要以你为基地,经营天府之国,为北伐做准备!」   他回想起历史上的伐蜀之战。义熙九年(413年),刘裕派朱龄石伐蜀,确实成功了。但那一战,朱龄石虽胜,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且战后蜀地经营不善,未能成为北伐的坚实后方。   这一世,他要以不同的方式经营蜀地。不仅要拿下蜀地,还要将其建设成为北伐的大后方——粮草基地、兵员基地、战略纵深。   「第一步,拿下蜀地;第二步,经营蜀地;第三步,以蜀地为基地,北伐中原。」义符在纸上写下这三行字,目光坚定。   窗外,寒风呼啸,但义符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焰。伐蜀之战,即将开始,改变历史的征程,又向前迈进了一步。   他想起父亲期许的目光,想起弟弟崇拜的眼神,想起徐羡之复杂的目光。这一战,不仅是为了拿下蜀地,更是为了证明自己,为了积累威望,为了日后登基为帝、改革军政奠定基础。   「等着吧,」义符握紧拳头,「这一世,我绝不会重蹈覆辙。刘宋王朝,将在我的手中,走向辉煌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