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62章 血桥

  台儿庄的护城河早就被血染成了褐色。   张铁柱趴在护城河堤的烂泥里,右耳还在嗡嗡作响。三分钟前那轮炮击把整个东门城墙都掀翻了半截,碎砖块像雨点一样砸进护城河里,激起的水花到现在还没完全平息。   “班长,桥......“李二狗从后面爬过来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这小子裤裆上那个破洞越扯越大,露出来的半拉屁股上还粘着块弹片,黑红黑红的。   “看见了。“张铁柱吐掉嘴里的泥。三十米外的石拱桥现在只剩两个桥墩孤零零杵在水里,中间垮塌的桥面斜插进河底,露出来的钢筋像被炸烂的鱼刺。   对岸突然响起“哒哒哒“的机枪声。子弹打在河堤上,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张铁柱一脸。他眯起眼睛数了数,至少三挺机枪正对着这段河面。   后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连长被两个兵架着拖过来,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,浸透血的绷带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红印子。“铁柱......“连长嗓子哑得像被炭烧过,“带人......想办法过河......“   张铁柱刚要开口,河堤下的芦苇丛突然“哗啦“一响。几十个老百姓正手脚并用地往这边爬。有老头,有妇女,还有半大孩子,全都瘦得皮包骨,脸上糊着泥和血。最前头的是个驼背老汉,穿着件破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   “老总......“老汉扑到张铁柱跟前:“俺们......帮你们过河……”   张铁柱一愣:“啥?“   老汉没说话,回头冲人群里招了招手。   没等张铁柱反应过来,老汉已经转身从人群里拽出个半大孩子。那孩子瘦得像麻杆,怀里却死死抱着捆麻绳,指节都攥得发白。   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菜刀别在裤腰上,手里拎着块榆木门板——就是老百姓家里最常见的那种,上头“忠厚传家“四个字还看得清。   张铁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知道这帮人要干啥了。   “噗通!“   第一个跳下去的是那个驼背老汉。   对岸的鬼子机枪立刻“哒哒哒“扫过来一梭子,子弹在水面上炸起半人高的水花。老汉却从水里冒出头,抹了把脸就往河中间游。   瘸腿汉子紧跟着跳进水里,门板在他怀里像块破舢板。子弹“噗噗“钻进木板,他右肩突然炸开朵血花,却硬是咬着牙往前蹬腿。那个抱麻绳的孩子像条泥鳅似的钻进水底,绳子一头咬在嘴里,另一头拴在岸边的歪脖子柳树上。   “回来!“张铁柱刚喊出声,对岸机枪就响了。孩子身子猛地一抖,血从后背汩汩往外冒,可他竟然还在往前游,染红的麻绳在水里拖出长长的红线。   驼背老汉想游过去拽他,刚扑腾两下就被子弹掀掉了半边脑袋。尸体在水里翻了个身,破棉袄鼓着气泡慢慢沉下去。   接下来的场面让张铁柱后来做了半辈子噩梦。老百姓像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,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有梳着辫子的姑娘,还有光着膀子的半大孩子。   他们抱着门板、扛着梯子、甚至空着手就往河中间扑。机枪子弹把水面打得像开了锅,不断有人沉下去,又不断有人补上来。   河水越来越红。   “过河——!!!“连长的吼声在背后炸响。张铁柱抹了把脸,发现手心全是湿的。他端起步枪“砰砰“朝对岸打了两发,扭头看见李二狗正把最后半截草绳往腰上系。   “跟紧我!“张铁柱吼了一嗓子,纵身跳进河里。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,耳朵里灌进沉闷的枪响和咕嘟咕嘟的水声。他踩着河底的淤泥往前蹿,突然蹬到个软乎乎的东西——是具泡胀的尸体,迷彩服说明是自己人。   浮出水面换气时,张铁柱看见前面已经搭起了人梯。门板、梯子、木箱甚至尸体都漂在水面上,十几个老百姓手挽手站在齐胸的水里,用身体当桥墩。有个梳着髻的女人胸口开着血洞,却还死死拽着旁边汉子的腰带。   子弹“噗嗤“钻进水里,擦着张铁柱的肋骨过去。他闷哼一声,抓住前面漂来的木箱。箱板上用炭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旗,估计是哪个孩子的手笔。   李二狗突然在后面惨叫一声。张铁柱回头看见这小子光屁股上开了道血口子,却还拼命划着水往前蹿,活像只被捅了刀子的青蛙。   离对岸还有五六米时,张铁柱突然踩到个软中带硬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那个驼背老汉的尸体,正仰面躺在河底,没合上的眼睛透过浑浊的血水直勾勾望着天空。   最后一截路是爬过去的。张铁柱拽着浮尸的衣领往前挪,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烂泥。对岸的机枪还在响,但子弹已经稀落多了——有弟兄绕到侧面干掉了两个射手。   爬上河岸时,张铁柱的裤腿里哗啦啦往外倒血水。他瘫在烂泥里喘了半天,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,绳头上粘着块带血的指甲盖。   三天后,撤退到安全区的部队开始清点人数。张铁柱蹲在临时救护所的墙根底下,一遍遍擦着他的汉阳造。枪托上那道裂纹里还嵌着护城河里的泥沙。   “班长......“李二狗一瘸一拐地蹭过来,光屁股上缠着绷带,手里捧着半块窝头,“炊事班发的......“   张铁柱没接,扭头望着远处。夕阳下的护城河泛着诡异的红光,几具浮尸卡在残桥的钢筋中间,随着水流轻轻晃动。   “知道那老汉姓啥吗?“他突然问。   李二狗摇摇头,窝头上的指印慢慢被血浸透。   当天夜里下起了雨。张铁柱躺在漏雨的草棚底下,听见有人在外头小声哼《松花江上》。调子跑得厉害,却让他想起那个抱麻绳的孩子——要是活下来,差不多也该是能唱曲的年纪了。   第二天清晨,炊事班的老赵在河边打水时捞上来块门板。“忠厚传家“四个字已经被子弹啃得残缺不全,但那个用炭笔画的小太阳旗还在,被河水泡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