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58章 影舞者

  天快亮的时候,陈曜缩在汇山码头最西边的那间破货仓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   钟楼那一炸,把上海的天都震歪了。探照灯像疯狗一样来回扫,警报声混着哨子声,隔几条街都能听见。鬼子肯定以为有人要抢黄金——他们猜对了一半。黄金确实被截了,可截的人,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些。   货仓门“吱呀”一声,阿水钻进来,压低嗓子:“成了!替身已经到了。”   陈曜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嗓子干得快冒烟,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似的,全是接下来的步骤。替身,诱饵,军火库,最后一把火。每一步都得踩准,踩错就是死。   “人可靠吗?”陈曜问。   阿水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自愿的,拦都拦不住。姓杜,原来在四行仓库跟咱们打过照面,后来去了苏北,前阵子刚回来。他说,他弟弟死在丁默邨手里,这次算还债。”   陈曜沉默。债这个字,太重了,重得人喘不过气。   货仓深处,杜瘸子——不,现在该叫他“陈曜”了——正坐在木箱上,慢条斯理地往脸上贴假胡子。他左腿比右腿短了半寸,走路一拐一拐,可手稳得很。见陈曜过来,他抬头,笑得像在街上碰见熟人。   “像吗?”他问,声音低哑,却带着点调皮。   陈曜盯着那张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太像了。眉毛、鼻梁、嘴角那道疤,甚至左耳垂上的痣,都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有点恍惚,仿佛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却不是自己。   “不像也得像。”陈曜低声说,“他们只看过我照片,照片不会笑。”   杜瘸子乐了:“照片里的你,本来就板着脸,跟欠了全世界钱似的。”   阿水把一只旧怀表塞给他:“六点四十,准时经过正金银行门口。走慢点,让鬼子看清楚。枪一响,你就往小巷里钻,剩下的交给我们。”   杜瘸子把怀表揣进兜里,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子弹的驳壳枪,忽然问:“要是我没死成呢?”   陈曜愣住。   “我是说,万一他们活捉我,我这张脸……”杜瘸子指了指自己,“我怕疼,更怕熬不住。”   陈曜蹲下来,平视他:“真到那时候,咬舌头也好,撞墙也好,别让他们有机会开口。”   杜瘸子咧嘴:“行,反正我这条命,早就不值钱了。”   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曜的肩膀,力道重得像要把人钉进地里。   “吾名即汝名,”他说,“吾魂即汝盾。”   陈曜喉咙发紧,没吭声。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,烙在心上。   ……   六点二十五分,公共租界。   杜瘸子穿着陈曜常穿的那件旧风衣,领子竖起来,帽子压得低低的,一瘸一拐地走在南京路上。路人匆匆,没人注意他。可他知道,暗处至少有四双眼睛在盯着他——七十六号的狗,还有鬼子的便衣。   走到正金银行门口,他故意停下,掏出怀表看了看,又抬头望天,像在等什么。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,那道疤像活过来似的,微微跳动。   街对面,咖啡馆二楼,秋山静子放下望远镜,唇角勾起:“目标出现,准备收网。”   杜瘸子转身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巷子窄,两边是灰砖墙,地上湿漉漉的。他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像催命的鼓点。   枪声在第三个拐角响起。   砰!   子弹擦着墙皮飞过,溅起一串火星。杜瘸子猛地扑向旁边的一堆破箩筐,动作快得不像瘸子。第二枪紧随其后,打在他脚边的青石上,石屑崩了他一脸。   “陈曜!别动!”有人用日语喊。   杜瘸子没回头,只是笑。他摸出那把没子弹的枪,朝天开了一枪——空膛的“咔哒”声在巷子里格外清脆。   “在这儿!”他喊,声音嘶哑,却足够让追兵听见。   第三枪穿透了他的左肩,血溅在墙上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他踉跄了一下,继续跑。巷子尽头是死路,一堵高墙,墙根堆着烂木头。   杜瘸子靠着墙,大口喘气,血从肩膀往下淌,染红了半边风衣。他从怀里掏出怀表,啪地打开,秒针滴答滴答,像倒数的鼓点。   六点三十八分。   他抬头,看见秋山静子从巷口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穿便衣的鬼子。她今天没穿军装,一身墨绿旗袍,像条毒蛇。   “陈曜,”她轻声说,“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。”   杜瘸子咧嘴笑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:“你认错人了,小姐。”   秋山静子挑眉,走近两步,忽然停住。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,还有……新鲜的血腥味。她低头,看见杜瘸子左手攥着怀表,右手却悄悄摸向腰后——那里,绑着一颗手雷,保险栓已经拔掉,只剩一根细细的拉环。   “趴下!”她尖叫。   晚了。   轰——  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巷子,碎砖、木屑、血肉,混着硝烟冲天而起。秋山静子被震得耳鸣,眼前发黑,隐约看见一截断臂挂在墙头,手指还勾着怀表的链子。   ……   同一时间,虹口军火库。   陈曜蹲在排水沟边,脸上涂着泥,身上穿着鬼子后勤兵的制服。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,铁丝另一头连着炸药包——佛爷的人弄来的,分量足够把半个军火库送上天。   远处传来爆炸声,闷雷似的。他知道,杜瘸子得手了。   “走!”他低喝。   阿水带着两个弟兄,猫腰穿过铁丝网,直奔仓库后墙。墙根有个老鼠洞,被他们用铁锹扩成了半人高的洞。陈曜最后一个钻进去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南京路的方向,浓烟滚滚,像给天空撕了道口子。   军火库里堆满弹药箱,空气里全是金属和火药的味道。他们轻车熟路地摸到预定位置,把炸药塞进最底层的木箱夹层,接上定时引信。时间设定在七点整——杜瘸子爆炸后二十分钟,足够鬼子把“陈曜已死”的消息传回总部,也足够他们撤离。   七点零五分,军火库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。   火光冲天,蘑菇云似的黑烟卷着火星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附近民房的玻璃,碎渣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   陈曜站在苏州河边,看着那片火海,忽然想起杜瘸子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吾名即汝名,吾魂即汝盾。”   他低头,从兜里摸出半包被血浸湿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味呛人,却压不住喉咙里的苦涩。   阿水凑过来,小声说:“七十六号那边传话,秋山静子疯了,非说炸死的是替身,正满城搜‘真陈曜’。”   陈曜吐出一口烟,望着火海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   “让她搜去吧。死人,是搜不到的。”   烟烧到尽头,烫了手指。陈曜松开,烟蒂掉进水里,冒出一缕白烟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