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曜把最后一口烟按灭在鞋底时,天刚蒙蒙亮。
苏州河漂着碎冰,远处军火库的火还没熄,黑烟一缕一缕往天上爬,像有人在天上写字,可惜没人能看懂。阿生蹲在河堤下头,手里攥着半截竹竿,上头绑着块破镜子,边缘用胶布缠得乱七八糟。
他抬头冲陈曜咧嘴:“哥,真让我带那帮孩子干啊?最大的才十二。”
陈曜把望远镜递给他:“十二岁能跑能跳,够了。鬼子刚吃了大亏,正满街找人撒气,咱们得再踹他一脚,踹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。”
阿生“嗯”了一声,把镜子别在腰后,又摸摸怀里那几只沉甸甸的布口袋。里头是蜂窝——不是普通蜂窝,是佛爷托人从乡下收的牛角蜂,脾气爆,能追着人叮三里地。
“走。”他说完,猫腰钻进芦苇荡。……
他们躲在闸北废砖窑,窑口对着一条土路,是鬼子往江湾军火库运弹药的必经之路。
窑洞里蹲着七八个孩子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睛却亮。
阿生把蜂窝一个个摆出来,小声嘱咐:“别怕,用布包着手,听我口令。扔完就跑,别回头,谁跑慢了,屁股肿三天。”
孩子们哄笑,笑声被窑壁弹回来,嗡嗡响。陈曜没进去,他趴在窑顶,手里攥着一把镜面匣子,枪机开着,保险扣着。
他得看着,万一哪一步出了岔子,他得兜底。
望远镜里,鬼子的弹药车队出现了——两辆三轮摩托开道,中间三辆大卡车,帆布盖得严严实实,最后头还有一辆挎斗摩托押尾。
车速不快,路烂,颠得车厢咣当咣当响。阿生把竹竿递给最大的孩子小山东:“你眼神好,太阳一冒头,就晃他们司机的眼。别晃早了,也别晃晚了。”
小山东点头,手心全是汗,却把竹竿攥得死紧。车队越来越近,尘土扬起,像条黄龙。
阿生舔舔嘴唇,低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扔!”七八只蜂窝同时飞出,划着弧线,落进卡车中间。
布口袋落地散开,蜂窝“啪”地炸开,黑压压的蜂群嗡地腾起,像有人往天上撒了把墨汁。第一声惨叫是押车的小鬼子发的。
他正探头往外看,一只牛角蜂直接钉在他眼皮上,疼得他扔了三八大盖,双手捂脸原地蹦高。
后头车厢里的鬼子更惨,帆布一掀,里头全是木箱,蜂窝掉在箱缝里,蜂子钻进去,叮得他们跳车都来不及。阿生早就带着孩子们钻进窑洞后头的暗沟。
小山东没跑,他蹲在窑口,把镜子对准太阳,手腕一抖,一道白光刷地射出去,正糊在第二辆卡车司机的眼睛上。
司机下意识打方向盘,车头一歪,直直撞上前车屁股。
“哐当”一声,两车卡在一起,后头的卡车来不及刹车,又顶了上来。
最倒霉的是最后一辆摩托,司机被蜂子叮得睁不开眼,直接冲进路边沟,翻了个四脚朝天。陈曜在窑顶看得清楚,嘴角抽了抽——比他想的还顺。
他本来准备补枪,现在看来,省子弹了。鬼子乱成一锅粥,枪栓拉得哗啦响,可蜂子不认人,谁动叮谁。
有鬼子举枪乱射,子弹飞上天,惊得乌鸦乱叫。
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家伙,脸上肿得跟馒头似的,还嘶吼着让手下灭火——卡车油箱被镜子聚焦的阳光烤得发烫,帆布先着了,火苗舔着木箱,黑烟呛得人直咳。
阿生带着孩子们从暗沟绕到窑后头的小树林,那儿停着两辆破黄包车,车把上绑着红布条。
孩子们跳上车,阿生一甩鞭子:“唱!”稚嫩的童声立刻飘起来,是沪上孩子人人会哼的《马兰花》——
“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声音顺着风飘回战场,鬼子更懵了。
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炸他们蜂子、烧他们车的,是一帮孩子。
有鬼子往树林这边追,刚跑两步,又被藏在草丛里的碎玻璃扎了脚,疼得原地跳脚骂娘。陈曜从窑顶滑下来,顺着田埂追上阿生。
孩子们唱得正起劲,小山东把竹竿当旗杆,破镜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,像给他们打拍子。
阿生抹了把汗,冲陈曜笑:“哥,没丢你的脸吧?”
陈曜把望远镜塞回包里,也笑:“脸没丢,就是屁股要开花——跑慢一步,鬼子子弹可不认人。”他们没回废砖窑,沿着小河沟往南开,半路把黄包车推进水里,竹竿镜子也扔了。
孩子们湿着裤腿,却笑得比过年还开心,一路唱,一路跳,像刚放学的学生。午后,闸北街头贴出告示,说“暴民袭击皇军运输队”,悬赏捉拿“用蜂子炸车的支那游击队”。
落款还是七十六号,印章却盖歪了,像被人随手一按。
阿生蹲在告示底下,啃着冷馒头,含糊不清地骂:“狗日的,连蜂子都怕,还敢说‘皇军无敌’。”陈曜坐在他旁边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是几块麦芽糖。
他分给孩子们,自己也含了一块,甜味在嘴里化开,冲淡了硝烟味。
“下次不炸蜂子了。”他说,“炸桥,炸路,炸得他们连觉都不敢睡。”
阿生点头,把最后一块糖塞进小山东嘴里:“听见没?咱们陈哥说了,下回干票大的。”孩子含着糖,含糊不清地问:“那我们还唱歌吗?”
陈曜摸摸他脑袋:“唱,唱到他们滚蛋为止。”远处,夕阳把废墟照得通红,像有人偷偷往灰堆里撒了把火。
……
傍晚,他们到了法租界边上的一间破仓库。
阿生把孩子们安顿好,让他们围着火盆烤湿裤子。小山东最皮,裤子还没干就嚷嚷着要听故事。陈曜坐在木箱上,把枪拆了擦,听见动静抬头:“想听啥?”
“听你怎么从鬼子眼皮底下跑出来的!”
陈曜笑,拿布条缠枪管:“今天不说我,说阿生。”
孩子们“哇”一声,全围过来。阿生正往火盆里添柴,闻言挠头:“我有啥好说的?”
“说说你怎么学会用镜子的。”
阿生蹲下来,掏出那把破镜子,在手里转了个圈:“我爹原来是跑码头的,专管给船引航。他说,镜子能救命。有一回台风,船迷了路,我爹就用镜子反光,给后面的船指路。
后来鬼子来了,爹的船被扣了,人没了。我跟我娘逃到闸北,娘给人洗衣服,我就学爹的样子,用镜子晃人……晃着晃着,就晃到你们了。”孩子们安静了,火盆里木柴噼啪响。
小山东小声问:“那镜子能晃到鬼子投降不?”
阿生笑出白牙:“能!今天不就晃了他们一车弹药?”陈曜把枪装好,插回腰间,拍拍阿生肩膀:“明儿个早起,去南市弄点吃的。孩子们长身体,不能总啃馒头。”
阿生点头:“我熟,有家豆腐脑,老板欠我人情,赊账。”夜深了,仓库外头偶尔有巡逻的警车开过,灯扫过破窗,一闪而逝。
陈曜靠墙坐着,听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心里忽然很静。
阿生凑过来,递了根烟:“哥,今天这场,算给杜瘸子报仇了吧?”
陈曜没接烟,望着黑黢黢的屋顶:“差得远。杜瘸子一条命,得换他们十条、百条。”
阿生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叼自己嘴上,点火,火光映着他半边脸:“那就接着干。干到他们滚蛋,干到孩子们能正大光明在街上唱歌。”陈曜闭上眼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支童谣——
“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
歌声飘在废墟上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,柔弱,却怎么也压不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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