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 · 第60章血泥陷蹄

　　台儿庄的雨像是被撕开了口子，连着三天没歇气。　　陈铁柱蹲在炸塌半边的茶楼里，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混着血丝的小溪。他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，手指头抖得厉害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　　猛吸一口，劣质烟草的苦味冲得他太阳穴直跳——这烟是昨儿半夜从个鬼子军官尸体上摸来的，烟盒上还沾着块黏糊糊的东西，他没敢细看。　　“排长！鬼子的铁王八又拱上来了！“二狗子从门板缝里缩回脑袋，脸上糊着泥和火药渣子，就剩俩眼珠子还亮着。他说话时嘴角直抽抽，左边耳朵让炮弹震得有点背，自己不知道，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吵醒。　　陈铁柱没搭腔，把烟头按在墙上“滋“地碾灭。茶楼二楼早被炸飞了，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插着，像被掰断的肋骨。他贴着墙根挪到缺口处，雨水立刻浇了他一脸。　　街口那边，两辆九七式坦克正撅着屁股往前拱。打头那辆的炮管上缠着半截红布条，在雨里一甩一甩的，活像条死蛇。后面跟着二十来个鬼子兵，钢盔被雨水打得发亮，刺刀挑着包袱——这帮畜生连抢带拿，包袱角还滴着血。　　“操...“陈铁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混着黑红色的血丝。他三天没合眼了，牙花子肿得老高，舌头一碰就冒血。　　坦克碾过青石板路的动静跟打雷似的。突然“咔嚓“一声，打头那辆猛地一歪，左履带陷进个泥坑里，炮管差点杵进地面。后头那辆赶紧刹车，结果整个底盘“咕咚“陷了下去，活像只翻了盖的王八。　　“1.8克每立方厘米。“蹲在墙角的小眼镜突然冒出一句。这小子是师部派来的文书，戴着个裂了缝的圆眼镜，说话总爱带数字。见陈铁柱瞪他，他赶紧解释：“这泥浆密度...鬼子坦克...“ 　　“说人话！“陈铁柱一脚踹飞他面前的小石子。　　“就是...“小眼镜缩了缩脖子，“要想把腿从这泥里拔出来，得使两百斤的劲儿。“ 　　话还没说完，街对面“扑通“一声响。有个矮个子鬼子想绕路，结果整个人栽进泥坑，正手脚并用往外爬，活像只掉进面缸的老鼠。陈铁柱眯起眼睛，突然发现那鬼子钢盔下头露出绺花白头发——是个老鬼子。　　“二狗子！带人去把西头老张家门板卸了！“陈铁柱扯着嗓子喊，“要榆木的那块！“ 　　等二狗子呼哧带喘扛着门板回来时，那老鬼子已经陷到胸口了。泥浆糊在他脸上，就剩俩鼻孔还往外喷着气，钢盔早不知道掉哪去了，露出个锃亮的秃脑门。　　“排长，板子来了！“二狗子把门板往地上一撂，上面“忠厚传家“四个大字被雨水洗得发亮。陈铁柱瞥见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，拿刺刀尖挑了挑：“这啥玩意儿？“ 　　“街坊让刻的。“二狗子抹了把脸，“王婶她男人刻了'王'字，李铁匠把他家七个娃的名都刻上了...哦对，茶馆赵老板刻得最深，说他家地窖里还藏着两坛老酒...“ 　　陈铁柱没吭声，抡起门板往泥坑上一拍。榆木板子“嘎吱“一声陷下去半截，泥浆从缝隙里“咕嘟咕嘟“往上冒。他第一个踩上去，板子立刻往下沉了三寸。　　就在这时，那老鬼子突然“嗷“一嗓子，居然挣出条胳膊，死死扒住了坦克履带。陈铁柱头都没回，反手就是一枪。老鬼子身子一抖，慢慢滑回泥坑里，泥浆面上“咕嘟咕嘟“冒出几个血泡。　　“走！“陈铁柱踩着门板往前蹿，十几个弟兄一个接一个跟上。门板在泥浆上晃晃悠悠，像条要散架的破船。离坦克还有五六米时，突然“咔嚓“一声—— 　　“排长！板子要断！“ 　　陈铁柱低头一看，榆木板子中间已经裂开道缝。他猛地往前一扑，整个人砸在坦克履带上，后头“哗啦“一声响，门板彻底断了。二狗子半个身子陷在泥里，正扑腾着去够炮管。　　“抓住！“陈铁柱一把拽住他腰带，结果“刺啦“一声——人是捞上来了，可二狗子的裤子从裆部裂到脚踝，露出两瓣冻得发青的屁股。　　“日他先人...“二狗子光着腚趴在坦克上，冻得牙齿直打架。陈铁柱已经掏出刺刀，照着坦克观察缝就捅。里头“当啷“一声响，接着传出杀猪似的惨叫。　　后头突然“轰“地一响，第二辆坦克炸了——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儿往泥坑里扔了捆手榴弹，泥浆炸起三米多高，“噼里啪啦“砸在茶楼残墙上。陈铁柱抹了把脸，摸到块黏糊糊的东西，凑近一看是半片耳朵，还挂着个铜耳环。　　雨越下越大。坦克里的鬼子开始往外爬，有个戴眼镜的刚露出脑袋，就被泥浆里伸出的手拽了下去——那是个只剩上半身的弟兄，肠子拖在泥水里，牙齿死死咬住鬼子的小腿。　　陈铁柱摸到坦克顶盖，烫得他手掌“滋滋“响。他抡起枪托猛砸三下，突然听见里头“咔嗒“一声——是手枪上膛的动静。　　“躲开！“二狗子光着屁股扑过来，手里攥着颗冒烟的手榴弹。陈铁柱一个翻滚，手榴弹“咣当“砸进观察孔。闷响过后，坦克缝里渗出红白相间的浆子，顺着雨水往下淌，在泥地上画出一朵诡异的花。　　茶楼那边突然传来哨声——是连长的撤退信号。陈铁柱踹了脚死透的坦克，突然发现履带上粘着个东西。他抠下来一看，是半张全家福，照片上穿和服的老头笑得慈眉善目，正好是刚才那个陷进泥坑的老鬼子。　　“排长！走啊！“二狗子在泥浆里扑腾，屁股上还粘着片烂菜叶。陈铁柱把照片塞回坦克缝里，转身跳进泥浆。这鬼地方，连阎王爷来了都得陷进去。　　远处传来引擎声——鬼子的援兵到了。陈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，背后的泥浆里，那半截门板慢慢沉了下去，“忠厚传家“四个字最后闪了一下，彻底没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