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北的惨案过去三天了。
鬼子用饥民的血肉铺路,用毒米制造的恐慌为掩护,运送着他们从这片土地上掠夺的黄金!就是陈曜在百乐门利用钢琴传送的黄金运输路线!
“佛爷那边…怎么样?”陈曜的声音嘶哑,打破小屋里的死寂。他看向守在门口的沈三爷和阿水。
沈三爷脸色凝重:“刚收到城里递出来的信儿。佛爷背上的碎瓷片取出来了大半,但伤得太深,发了高烧,人还迷糊着,躺在租界边上的安全屋里,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大动作。他让人捎话:黄金的事,他知道了,恨得牙痒!但动手…得靠我们自己!他只能提供家伙什和撤退的‘路线’。”
陈曜的心沉了一下。佛爷重伤,行动受限,这无疑雪上加霜。但佛爷的渠道还在!家伙什和退路,就是黑暗中唯一的火种!
陈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动,仿佛在勾勒无形的路线图,“鬼子这次的黄金运输,是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。明面上,会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,从江湾仓库出发,走大路,重兵护卫,吸引注意力。
暗地里,真正装载大量黄金的精锐小队,会走水路,利用黄浦江的潮汐和晨雾掩护,在海关大楼附近的小码头秘密卸货,然后通过海关内部通道,直接送上停靠在汇山码头的‘春日丸’货轮!时间就在明天拂晓前!”
“海关大楼?”沈三爷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,“那地方现在跟铁桶一样!鬼子宪兵、七十六号的狗腿子,里三层外三层!还有那口大钟!听说新来的鬼子少将中村正雄,是个死讲究的‘钟表狂’,每天清晨六点整,雷打不动要亲自去海关钟楼顶层‘校准帝国时间’,顺便俯瞰他的‘领地’!想在那个时候,在钟楼附近动手脚…难如登天!”
钟楼?校准时间?陈曜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道锐利如刀的精光!一个近乎疯狂、却又带着冰冷精密算计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!
“钟楼…钟摆…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在桌面上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“…齿轮…配重…巨大的机械力…”
一个惊险绝伦、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精准的陷阱雏形,在他心中迅速成型!
“沈三爷!”陈曜猛地抬头,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,“我需要佛爷的人,立刻准备三样东西:最好的塑性炸药(C4),带定时起爆器!高强度尼龙渔线!还有…一个懂钟表机械,手脚绝对利落,敢玩命的兄弟!最好是…哑巴!”
“哑巴?”沈三爷和阿水都愣住了。
“对!哑巴!”陈曜语气斩钉截铁,“海关大楼现在风声鹤唳,盘查极严。只有‘哑巴’,才能最大程度降低被盘问时暴露的风险!而且,他只需要听,不需要说!懂机械,能看懂我的图纸就行!”
沈三爷看着陈曜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火焰,一咬牙:“成!我亲自去安排!阿水,你守着夜枭!”
次日夜,凌晨三点。
上海的天空如同泼了浓墨,沉得化不开。黄浦江上弥漫着湿冷的雾气,将外滩那些哥特式、巴洛克式的万国建筑群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阴森的鬼影之中。
海关大楼,这座外滩最雄伟的地标之一,此刻更像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钢铁堡垒。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毒蛇的信子,在冰冷的石壁和紧闭的铁门前来回扫射。
挎着三八枪的鬼子宪兵和穿着黑绸衫、眼神阴鸷的七十六号特务,在明暗哨位间无声地游弋,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。
大楼内部,更是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“咔咔”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就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卫核心,钟楼那巨大、复杂的机械心脏深处,却潜入了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。
领路的是个瘦小的身影,穿着海关杂役的灰布衣服,动作轻巧得像只狸猫,对大楼内部迷宫般的通道和废弃的维修竖井了如指掌。他是佛爷早年安插在海关的“钉子”,代号“地鼠”。
紧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身形佝偻、面容枯槁的老者。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,背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浑浊,嘴唇紧紧抿着。
这就是沈三爷找来的“赵叔”——一个真正的聋哑人,年轻时在租界最大的钟表行干了几十年,是摆弄精密机械的行家。他粗糙的手指上布满老茧,却稳定得如同磐石。
两人在“地鼠”的引领下,避开巡逻路线,利用废弃的通风管道和维修梯,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爬到了钟楼机械室的最顶层。
这里充斥着巨大的齿轮啮合声、沉重的钟摆摆动带来的气流声,还有浓重的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气味。巨大的擒纵机构在昏黄的备用灯光下,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。
“赵叔”浑浊的眼睛在接触到这些庞大而精密的机械时,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老工匠看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。
他不需要言语,只是用手势快速地和“地鼠”交流了几下,便从工具包里掏出图纸——那是陈曜根据有限资料和惊人想象力绘制的陷阱蓝图。
图纸的核心,指向驱动巨大钟摆的那个重达三吨多的铸铁配重箱!以及连接配重箱与钟摆驱动轴的关键传动齿轮组!
“赵叔”只看了一眼图纸,便完全领会了意图。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此刻却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灵巧和稳定。他像一位最高明的外科医生,在巨大的钢铁脏器上动刀。
他首先爬到巨大的配重箱下方,用特制的工具,极其小心地在配重箱底部一个隐蔽的承重连接处,巧妙地嵌入了一块巴掌大小、被塑成特定形状的C4塑性炸药!
炸药外面用油泥和铁锈完美地伪装起来,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。细如发丝的高强度尼龙渔线,一头连接在炸药的电子起爆器触发开关上。
接着,他像猿猴一样攀上冰冷的钢铁支架,靠近那组巨大的传动齿轮。他用特制的、带有强力粘胶的金属垫片,极其精准地卡在其中一个关键齿轮的齿槽深处!
这个垫片像一颗毒瘤,平时不会影响齿轮运转,但当齿轮承受巨大扭力、高速旋转时,这个微小的凸起就会成为致命的阻碍!
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他将尼龙渔线的另一端,小心翼翼地引向钟楼顶层外侧,那面向黄浦江的巨型罗马数字钟盘。
渔线穿过一个极其隐蔽的、原本用于清洁的小孔,末端固定在了那根最长的、代表“分钟”的沉重青铜指针尾部的配重块上!整个过程精准而无声,尼龙线在黑暗中细不可见。
当青铜分针转动到接近清晨六点整的位置时(即垂直向下指向“VI”的位置),由于重力作用,其尾部的配重块将达到最低点。
此时,固定于配重块上的尼龙线就会绷紧,绷紧的尼龙线将拉动连接在配重箱底部炸药的触发开关。
炸药爆炸!瞬间摧毁配重箱底部的关键承重结构!失去下方支撑的三吨配重铁箱,将在自身重力和钟摆巨大动能的拉扯下,如同断线的秤砣般轰然下坠!
配重箱的瞬间下坠,将通过传动钢缆对驱动轴和齿轮组产生无法想象的恐怖反向撕扯力!
此时,齿轮组中那颗被“赵叔”巧妙植入的金属“毒瘤”,将成为应力集中点,在无法承受的巨力下,整个关键齿轮将如同被炮弹击中般——瞬间崩碎!高速飞射的锋利齿轮碎片,将化为最致命的金属风暴!
而这个时间点,正是那位有“钟表癖”的日军少将中村正雄,按照他雷打不动的习惯,准时出现在钟楼顶层“校准帝国时间”的时刻!他站立的最佳观测位置,几乎就在那崩碎齿轮的杀伤半径之内!
一切设置完毕,“赵叔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完成杰作的光芒,他对“地鼠”比划了一个完成的手势。
“撤!”“地鼠”无声地打了个手势,两人如同来时一样,沿着黑暗的通道,悄无声息地向下退去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退到相对安全的中间层维修平台时,异变陡生!
下方楼梯拐角处,突然传来一阵皮靴踩踏金属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和日语对话声!是巡逻队!而且是两队交叉巡逻,正好堵住了他们预定的退路!
“地鼠”脸色剧变,猛地将“赵叔”拉进旁边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阴暗角落,两人屏住呼吸,紧贴冰冷的墙壁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乱晃,几乎要扫到他们藏身的杂物堆!
“地鼠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看了一眼身边面容枯槁、眼神却异常平静的“赵叔”,又看了看上方钟楼机械室的方向。陷阱已经布下,绝不能功亏一篑!必须有人引开鬼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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