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着油腻破烂、沾满不明污渍围裙的瘦子,正蹲在米堆旁。他脸上糊着灰和干涸的血痂。
他叫冯铁柱,原本是附近一家小面馆的掌勺,面馆被航弹夷平后,就流落在这片废墟,靠着捡垃圾和偶尔帮人“处理”点死物(有时甚至更糟)换口吃的,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。他刚才也混在抢粮的人潮里,硬是抢到了这一小堆米。
冯铁柱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米,凑到鼻尖,像老狗一样使劲嗅着。除了新米的清香,似乎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、难以捕捉的甜腥气?很淡,几乎被米香盖住。
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几十年的厨子生涯,让他的鼻子对食材的气味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这味道…不对!像…像某种药老鼠的饵料!
“冯叔…米…米能煮了吗?”一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、脑袋显得奇大的小男孩,眼巴巴地看着朱胖子手里的米,口水顺着干裂起皮的嘴角流下来,“狗娃…肚子疼…”
旁边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,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爪子,想去抓地上的米。
“别动!”冯铁柱猛地低吼一声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严厉!他像赶苍蝇一样狠狠拍开一只伸过来的小手!
孩子们被他吓得一哆嗦,惊恐地缩了回去。
朱胖子看着孩子们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和饥饿的绿光,再看看地上那堆白得瘆人的米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,几乎窒息!
他猛地想起了昨天后半夜,他像野狗一样在废墟边缘鬼子临时“施粥点”附近翻找残渣。隔着断墙的缝隙,他亲眼看见一个鬼子军官,把几包灰白色的粉末,狞笑着倒进准备“施舍”给饥民的粮食里!当时那鬼子军官得意的话语,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他的耳朵:
“…‘饿鬼的盛宴’…让这些支那猪,尝尝皇军特制的‘断肠散’…早点死光,省得浪费空气…”
那灰白粉末…那甜腥味…冯铁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!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油腻的围裙!有毒!剧毒!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粮,是鬼子撒下的催命符!
“冯叔…你怎么了?手抖啥?”狗娃怯生生地问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冯铁柱猛地抬头,看着眼前这群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、老人和妇人。他们看着他,如同看着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出来,想让他们赶紧把这堆催命的毒米扔掉!有多远扔多远!
但话到嘴边,却像被一团又冷又硬的棉絮死死堵在了喉咙里。
扔了?扔了吃什么?明天?后天?外面是鬼子的刺刀和吃人的废墟!没有这点米,窝棚里这些人,包括狗娃,活不过三天!要么饿死,要么…变成别人嘴里的“两脚羊”!
绝望,冰冷的、粘稠的绝望,像黄浦江底的黑泥,瞬间淹没了冯铁柱。他的眼神在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更深的、近乎疯狂的决绝之间疯狂撕扯。
突然,他布满血丝的眼珠里,爆射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光!那是被逼到绝境、退到悬崖边的困兽才有的光芒!
他猛地低下头,不再看那些充满饥饿和最后希冀的眼睛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再次捧起一把米。
这一次,他没有闻,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愕的动作——他抓起一小撮米,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!用力地、近乎凶狠地咀嚼起来!
“冯叔?!”
“你疯啦?!”窝棚里的人都惊呆了!米粒很硬,带着土腥味,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冯铁柱咀嚼得很慢,很用力,腮帮子鼓起,像是在咀嚼仇人的血肉,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献祭。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着,将混合着唾液的米粒咽了下去。胃里瞬间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,但他强忍着,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。
“没…没事…”冯铁柱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米…米有点返潮气…冯叔先…先尝尝…给你们熬…熬点糊糊…热乎的…吃了…就不疼了…”他说话时,眼神飘忽不定,不敢看狗娃的眼睛。
他不再犹豫,手脚麻利地从角落搬出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罐,架在几块断砖垒成的简易灶上。又从窝棚外积着污水的破桶里,舀了小半罐浑浊的水倒进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没有动用地上那堆“毒米”,而是从自己贴身的、缝在内衣里的一个破布包深处,抖出最后小半碗混杂着泥沙和麸皮的糙米——这是他藏着掖着、准备最后关头吊命的宝贝。
火点着了,是捡来的烂布头和朽木。黑烟在狭小的窝棚里翻滚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冯铁柱背对着众人,用身体挡住了瓦罐。他颤抖着手,抓起那堆白得刺眼的毒米。看着它们在跳动的火光下晶莹剔透,却散发着地狱的气息。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取代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毒米掺进了瓦罐里那点可怜的糙米中。动作很轻,混合得很均匀,像在调制一道致命的佳肴。
“冯叔…好香啊…”狗娃抽动着小鼻子,虚弱地说。米粒在瓦罐里翻滚的咕嘟声,在死寂的窝棚里如同好听的音乐。
冯铁柱没有回头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后背佝偻着,像一座沉默的坟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——里面是他珍藏的、最后一点粗盐粒。他捻起一小撮,均匀地撒在开始翻滚冒泡的米糊里。
做完这一切,朱胖子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,额头冷汗如瀑,他剧烈地喘息着,胃里那股绞痛如同刀绞,火烧的感觉直冲喉咙。他知道,刚才自己吃下的那点毒米,已经开始发作了。
他转过身,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油腻而卑微的、近乎谄媚的笑容,只是这笑容深处,是无尽的悲凉和一种可怕的平静。
“来…孩子们…排好队…冯叔给你们…盛糊糊…”他用勺子舀起滚烫粘稠的米糊,倒在旁边准备好的、几张相对干净的破芭蕉叶上。动作有些僵硬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谢谢冯叔!”
“冯叔真好!”
孩子们欢呼着,眼睛死死盯着那散发着热气和甜香气味的糊糊,如同看见了天堂。他们排着队,伸出枯枝般的小手。
冯铁柱将一勺勺滚烫的糊糊舀到孩子们手里的芭蕉叶上,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去舔,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停,狼吞虎咽地吞咽着。
他又把糊糊分给窝棚里的老人和妇人。每个人都如同饿鬼转世,吃得忘乎所以,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满足红晕。
“香…真香…”
狗娃舔光了叶子上的糊糊,连手指都吮吸得干干净净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冯铁柱看着狗娃那双清澈却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,胃里的绞痛猛地加剧!
一股腥甜涌上喉头!他强行咽了下去,脸上依旧挂着那卑微的笑,声音却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狗娃乖…冯叔…冯叔有点困了…
他扶着冰冷的土墙,艰难地挪到窝棚最阴暗的角落,靠着断墙缓缓滑坐下去。他看着窝棚里的人们在短暂的饱食后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幸福的疲惫,渐渐依偎在一起,沉沉睡去。鼾声响起,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安宁。
窝棚里,只剩下柴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窝棚里沉睡的人们,目光在狗娃那张稚嫩却已隐隐透出死灰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。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刻骨的仇恨,有无法言说的愧疚,最终,都化为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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