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 · 第48章毒井 (上)

　　苏州河下游那股子呛人的鱼腥味，仿佛还黏在鼻腔里，混着河水的阴冷湿气，挥之不去。　　陈曜缩在“老烟囱”码头附近一间废弃的船工棚里，背靠着冰冷潮湿、长满霉斑的木板墙。　　胸口紧贴皮肤的位置，那份用厚厚防水油布包裹的《密电》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心头发慌。　　佛爷手下“泥鳅”的话还在耳边：“林小姐拼了命弄出来的！” 　　陈曜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冷静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这份密电是林晚拼了命换来的，必须尽快破译，发挥它的价值！　　他不敢点灯，借着棚顶破洞照下来的惨淡月光，小心翼翼地剥开层层油布。　　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特殊化学药水气味的油墨味立刻弥漫开来。　　是它！日军陆军参谋本部级别的密电格式！　　他如饥似渴地借着微光扫视着纸页上那些由数字、片假名和特殊符号组成的“天书”。多年的密码破译经验让他的大脑像最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。　　这些看似无序的符号，在他眼中飞快地拆解、重组，寻找着规律。　　突然，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密电中间偏后的一行加密指令上。那一串代码，指向的不是某个战略目标，而是一个极其特别的行动代号——“净水计划”！后面跟着一串地理坐标和时间节点。　　坐标…陈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那位置，是上海西郊，靠近青浦方向的一片水域密集的村庄！时间就在…两天后！　　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头顶！结合“净水”这个看似无害的代号，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——细菌战！他们要污染水源！　　“该死！”陈曜低声咒骂，拳头狠狠砸在潮湿的泥地上。　　霍乱、伤寒…这些由水源传播的瘟疫，一旦在人口密集、卫生条件本就恶劣的村庄爆发，那就是灭顶之灾！　　鬼子这是要用最卑劣的手段制造恐慌，摧毁抵抗意志！　　他猛地起身，将密电重新用油布裹好，塞进最贴身的内袋。目标清晰了——西郊！　　必须赶在鬼子行动之前赶到那片村庄，找到可能被标记的水源点，尤其是村中的水井！通知乡亲们！　　两天后，黄昏。　　夕阳像个巨大的、淌着血的蛋黄，无力地挂在天上，把上海西郊一片名叫“沈巷”的村庄染得一片昏黄。　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、水草腐烂的腥气，还有隐隐约约的炊烟气息。本该是归家吃饭的宁静时分，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。　　恐慌的源头，是村口那口养育了沈巷几代人的老井。　　井台边，歪七扭八地躺着七八个人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有精壮的汉子，也有面黄肌瘦的妇人。　　他们蜷缩着身体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发紫。　　剧烈的呕吐和腹泻几乎耗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，只能发出微弱的、痛苦的呻吟。身下的秽物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恶臭，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乱飞。　　一个穿着破旧长衫、留着山羊胡的老郎中，正蹲在一个气息奄奄的老汉身边，手指搭着脉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脸色比地上的病人还要难看。　　他摇着头，声音沙哑而绝望：“上吐下泻，米泔水样…脱水…手脚冰凉…这是…这是‘瘪罗痧’啊！　　“瘪罗痧？！”围在稍远处、脸上蒙着破布巾的村民们闻言，瞬间炸开了锅！恐惧像瘟疫一样飞速蔓延。　　“井水！一定是井水！这两天喝了井水的人，都倒下了！” 　　“王二狗早上还好好的，挑了一桶水回去，中午就不行了！” 　　绝望的哭嚎声、惊恐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，让黄昏的暮色更添了几分凄厉。　　没人注意到，村外芦苇荡的阴影里，几双冰冷的眼睛，正透过望远镜观察着这里的一举一动。　　领头的是个穿着便装、眼神阴冷的鬼子军曹，他嘴角咧开一丝残忍的笑意，对着身边的士兵低语：“‘净水’效果显著。记录：投放点A，效果评估…优等。准备撤，去下一个点。”他们像鬼魅般悄然退去。　　就在这片绝望的哭嚎声中，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上，急匆匆赶来一行人。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、拄着文明棍的中年男人。　　他约莫五十上下，一双眼睛不大，却精光四射，透着股江湖大佬特有的沉稳和狠厉。正是青帮大佬——“佛爷”。　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精悍的汉子，都穿着短打，腰间鼓鼓囊囊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　　眼前的惨状让佛爷的脚步猛地顿住。他眯起眼睛，看着井台边倒毙的人，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，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圆滑笑意的脸，瞬间阴沉得厉害。　　“佛爷！您可来了！”一个像是村里主事的老人，哭喊着扑过来，噗通跪倒在泥地里，“救救我们吧！井…井水有毒啊！瘟神下凡了！” 　　“放屁的瘟神！”佛爷一声暴喝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哭嚎。他手中的文明棍重重一顿，泥水四溅。他目光如刀，扫过混乱的人群，最后死死盯住那口吞噬人命的老井。　　佛爷打断主事老人的话，他脸上肌肉抽搐，一股暴戾的怒气直冲脑门。他带来的一个心腹手下，正是沈巷人，此刻看着乡亲的惨状，早已目眦欲裂。　　“慌什么！”佛爷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，转头厉声问那老郎中，“老倌，这瘟毒，怕什么？说！” 　　老郎中被他吼得一哆嗦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古…古法…用，用石灰！烈酒！烈酒也能杀毒！酒越烈越好！可…可这需要多少酒啊？” 　　“烈酒？”佛爷眼中精光爆射！　　他猛地回头，对着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、眼珠子通红的青帮汉子吼道：“听见没？！酒！给老子找酒！把你们身上带的，把村里能翻出来的，全给老子找来！不够？马老六！你腿快！给老子滚回城里！把咱们堂口存的老烧刀子，全他娘的拉来！有多少拉多少！快！” 　　“是！佛爷！”那个叫马老六的汉子吼了一嗓子，像支离弦的箭，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