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43章 剃刀边缘(下)

  鬼子手忙脚乱地拉开枪栓,枪口指向惊慌逃窜的快刀赵,完全忽略了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、仿佛吓傻了的“学徒”!   陈曜要的就是这一瞬间!   在快刀赵制造混乱、鬼子分神的电光火石之间!他如同受惊的兔子,猛地抱头蹲下,身体缩成一团,借着翻倒的脸盆架、四溅的水花和毛巾的遮挡,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朝着理发铺后面那扇通往厨房的小门扑去!   动作狼狈不堪,活脱脱一个吓破胆的小学徒!   “站住!别跑!”鬼子的怒吼和拉枪栓的声音在身后炸响!   陈曜已经撞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,冲进了后面狭小、堆满柴火的厨房!没有丝毫停顿,他扑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、盖着破麻袋的柴火堆!掀开麻袋,下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!   他毫不犹豫,一头钻了进去!冰冷的泥土气息瞬间包裹了他!身后,传来鬼子冲进厨房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!   ……   正午。   闸北鬼子宪兵司令部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。   审讯室的门被粗暴推开,浓烈的消毒水味也盖不住那股新鲜的血腥气。   秋山静子依旧一身墨绿和服,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。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扫过房间中央。   木村少尉的尸体被摊在一张蒙着白布的长桌上,脖颈上那道细长致命的切口被草草缝合,显得狰狞恐怖。   他那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被剥下,整齐地叠放在一旁,上面大片暗红的血渍像丑陋的补丁。   一个技术军曹戴着白手套,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件关键物证——正是那个沾满了木村喷溅鲜血、油腻腻的假发套。   秋山静子的目光在假发套上凝固。那刺目的猩红,让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寒的杀意。   她走到长桌前,俯下身,凑近木村少尉的头发和脖颈处的皮肤,鼻子极其细微地、却异常专注地动了一下。   浓重的血腥味、肥皂水的气味、还有…一种极其特殊的、劣质的混合气味——浓烈到发齁的花香味混杂着刺鼻的油脂味,还有一种…类似廉价发蜡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腻感。   这气味…非常独特。   秋山静子直起身,走到那叠军装前。她拿起军装,凑近鼻端,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  血腥味、肥皂味、高级发油的淡香、古龙水的余味…以及,那如同跗骨之蛆般、顽固地附着在衣领和肩章褶皱里的、那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刺鼻的——劣质发蜡混合廉价香水的古怪气味!  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!像锁定了猎物的鹰隼!   “气味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凶手的味道。”   她转向那个技术军曹:“现场所有物品,尤其是这个,”她点了点那个血污的假发套,“死者衣物、理发店所有工具、地面尘土…全部取样!分析残留气味成分!重点!就是…廉价的发蜡!”   “嗨依!”军曹肃立领命。   秋山静子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,闸北混乱的街景涌入眼帘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,仿佛要将那潜藏在城市角落里的特殊气味彻底吸出来。   “传令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斩钉截铁的冷酷,“全城!立刻!封锁所有理发店、发油发蜡作坊、售卖相关物品的杂货铺!所有剃头匠、理发师,全部带到宪兵队甄别!重点!闸北!特别是…”   她顿了顿,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,扫过楼下张贴的、印着陈曜模糊照片的通缉令。   “给我嗅!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这种气味的源头!提供确切线索者…”秋山静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一字一句,“赏!黄金!一百根!”   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森然的穿透力,在死寂的宪兵司令部里回荡。一百根金条!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!   命令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。片刻之后,闸北的街道上,刺耳的哨声、鬼子粗暴的呵斥声、店铺被蛮力撞开的碎裂声、以及人群惊恐的哭喊声,骤然撕裂了午后的沉闷,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追捕狂潮。   空气里,仿佛真的弥漫开一股无形的、令人作呕的劣质发蜡气味,与黄金的诱惑死死缠绕在一起。   ……   傍晚。   老城厢深处,一条臭水沟旁的破败小院。陈曜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血腥味的学徒工装,穿着佛爷准备的另一套旧衣服,靠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。脸上抹了锅底灰,头发也故意揉得更乱。   快刀赵坐在他对面,拿着个豁口粗瓷碗喝凉水,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后怕。   “…真他娘的悬!那鬼子兵的刺刀尖儿都快戳到我后背了!亏得老子跑得快,又熟门熟路钻了后巷的洞…啧,老赵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!”他絮叨着,像是给自己压惊。   突然,院子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叩响,三长两短,节奏熟悉。   快刀赵立刻噤声,警惕地看向陈曜。陈曜点头。   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穿着半旧绛紫色绸褂、脸上涂着厚厚脂粉也掩不住眼角细纹的女人探进头来,正是“春芳阁”的老鸨——红姑。   她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院内,迅速闪身进来关好门。径直走到陈曜面前,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塞给他。纸包里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。   “囡囡安顿好了,在‘春芳阁’后院,跟小丫头们一处,没人起疑。”红姑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风尘里打磨出来的利落劲儿。   “孩子乖,抱着你给的那个拨浪鼓睡着了。放心,有我红姑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她。”   她顿了顿,眼神复杂地看了陈曜一眼,“沈六让我带句话:秋山那女魔头疯了,全城嗅味儿呢,那盒‘佛爷香膏’…悬赏一百根金条!闸北不能待了!”   红姑没再多言,只快速做了个手势,指向院墙另一侧更幽深曲折的巷子。“跟我来,后巷通码头,有船等。”   她转身,动作麻利地拉开后门,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里。   陈曜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外被追捕的喧嚣声搅得如同沸水的闸北。   剃刀下的惊魂还在,而血腥的追捕令却如影随形。   他深吸一口带着污水沟和恐慌气息的空气,对快刀赵点点头,身影如同融入黑色的影子,紧随红姑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破败小院的后门。   身后,那股劣质发蜡的齁腻气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,而一百根金条悬赏点燃的疯狂,正吞噬着整个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