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30章 黄包车枪巢(上)

  陈曜如同一匹受伤的孤狼,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断墙残壁,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在胸口里拉扯出灼痛。   他不敢停。身后,如同跗骨之蛆的皮靴踏地声、鬼子气急败坏的日语吼叫、以及警犬低沉的咆哮声,正步步紧逼!   “他跑不远!”   “放狗!咬死他!”   探照灯光柱如同惨白巨大的鬼爪,在废墟、断轨和堆积如山的废弃车厢之间疯狂地扫掠、抓挠,每一次掠过陈曜藏身的阴影,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。   他刚刚目睹了哑叔拉响手榴弹的悲壮,目睹了老张带着最后一批妇孺消失在芦苇荡边缘,也目睹了高桥秀介在混乱中悄然隐去的身影。   前方,是通往闸北区混乱街巷的最后一道关卡——北站路与宝山路的交叉口。   那里,被临时架设的沙袋工事和铁丝网完全封锁,两盏刺眼的煤气灯将路口照得亮如白昼。   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如临大敌,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,冰冷的枪口封锁着每一个可能逃窜的方向。   带队的鬼子军官正挥舞着军刀,厉声呵斥着盘查偶尔路过的零星路人,气氛肃杀到极点。   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!陈曜的心沉入冰窟。如同催命符般越来越近的犬吠,让他几乎看不到生路。   就在他准备暴起拼命的刹那——   “叮铃铃…叮铃铃…”   一阵清脆而突兀的黄包车铃铛声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寂静肃杀的封锁线前响起,显得格外不合时宜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   一辆半旧的黄包车,慢悠悠地从宝山路昏暗的巷口拐了出来。   拉车的车夫身形佝偻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   他跑得不快,甚至有些步履蹒跚,似乎是个上了年纪或是带伤的老车夫。车子吱呀作响,朝着封锁线缓缓靠近。   “站住!支那猪!干什么的?!”封锁线的鬼子立刻警惕地端起枪,厉声喝问。带队的鬼子军官也皱紧了眉头,手按在了腰间的王八盒子上。   “老…老总…”车夫停下脚步,微微抬起头,毡帽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、沟壑纵横的脸,眼神浑浊,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卑微和怯懦。  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苏北口音,声音嘶哑,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,“送…送客人去十六铺码头…赶早船…”   他一边说,一边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“良民证”,颤巍巍地递过去。   一个鬼子兵厌恶地啐了一口,用刺刀挑过那张脏兮兮的证件,随意瞥了两眼,又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老车夫,以及那辆破旧不堪的黄包车。   “检查!”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。几个鬼子立刻端着刺刀围了上来,粗暴地用枪托敲打着黄包车的车身、座椅,甚至弯腰去检查车底。   陈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!他听出了这个声音!是阿四!那个沉默寡言、总是低着头的黄包车夫!他怎么会在这里?难道是巧合?还是……   就在鬼子检查车底,其中一个鬼子骂骂咧咧地用刺刀去捅车轮辐条的时候——   阿四那佝偻的身体猛地挺直!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,锐利、冰冷、充满决绝的杀意!   那是一种陈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、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气势!   “狗日的小鬼子!!”一声炸雷般的怒吼,用最纯粹的苏北土话咆哮而出,震得封锁线上的日军士兵都为之一愣!   与此同时,阿四的左脚狠狠踩下黄包车右侧车辕上一个毫不起眼、被污泥覆盖的凸起!   “咔嚓!哐当——!”  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机括弹动声骤然爆发!   只见那辆看似破旧的黄包车底部,一块伪装得极好的钢板猛地向下弹开、翻转!   一架被精心固定、闪着幽蓝烤蓝光泽的捷克式轻机枪(ZB-26),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,瞬间从车底探出!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近在咫尺、毫无防备的鬼子小队!   更令人惊骇的是,机枪枪身两侧,还同步弹起了两块呈弧形的、厚实的防弹钢板,如同两片张开的金属翅膀,瞬间将阿四的下半身和机枪大部分要害遮挡住!  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!快到封锁线上的鬼子脸上的惊愕刚刚成型,甚至手指还没能扣上扳机!   “哒哒哒哒哒哒——!!!”   阿四那双布满老茧、拉惯了车绳的大手,此刻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握住了机枪冰冷的握把!   狂暴的、撕裂布帛般的枪声,如同死神的咆哮,瞬间撕裂了死寂的夜空!枪口喷吐出近一米长的炽烈火焰!   7.92mm的钢芯子弹,如同灼热的金属风暴,以惊人的密度和精准度,泼水般扫向封锁线!   距离太近了!威力太大了!   首当其冲的几个检查车底的鬼子,连惨叫都没能发出,身体就被密集的弹雨瞬间撕碎!血雾和碎肉如同炸开的烟花般喷溅!   沙袋工事被打得碎屑横飞,架在上面的歪把子机枪连同射手一起被扫飞出去!封锁线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!   “呃啊——!”   “八嘎!敌袭!”   “机枪!机枪在车底!”   幸存的鬼子惊恐万状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叫着四散寻找掩体,胡乱地朝着黄包车方向开枪还击!   “叮叮当当!”子弹打在黄包车弹出的防弹钢板上,溅起密集耀眼的火星!钢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剧烈震颤,但并未被穿透!   阿四的身体在钢板的保护下,如同磐石般稳固,只有上半身暴露在流弹之下!   他咬着牙,腮帮子肌肉绷紧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双手稳如磐石,持续地、精准地调整着枪口方向,将致命的火舌泼向每一个试图露头还击的鬼子!   “快上车——!!”阿四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炸响,目标直指陈曜藏身的断墙!   陈曜从极度的震惊中瞬间回神!没有丝毫犹豫!他如同离弦的箭,猛地从断墙后窜出!  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,在横飞的子弹和弥漫的硝烟中,朝着那辆喷吐着死亡火焰的黄包车狂奔!   “拦住他!别让那个支那猪跑了!”封锁线后方的鬼子军官气急败坏地吼叫着,指挥着残存的士兵集中火力扫射陈曜!   子弹“嗖嗖”地擦着陈曜的身体飞过,打在旁边的碎石和废弃铁轨上,溅起一片片火星!一块弹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留下火辣辣的灼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