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瘸腿信鸽点起的冲天大火,烧透了半边天。那火光里裹着的焦糊味儿,混着复仇和毁灭的气息,被湿冷的雨水一浇,沉甸甸地糊在每个人心头。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内情。
四行仓库的天台上,那面被少年赵孝庵的血浸透的青天白日旗,还在风雨中猎猎作响。旗角抽打着空气,发出呜咽的声响,像在悲鸣。
这悲鸣,跟苏州河南岸断断续续、却始终不肯停的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合唱声遥相呼应,成了沦陷上海滩最扎眼、也最刺心的戳记。
而在这片悲歌与烈焰交织的中心,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的机要秘书室内,空气却像灌了铅一样死沉。
厚实的丝绒窗帘捂得严严实实,隔绝了窗外的一切声响。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泛白的吊灯,投下冰冷的光晕,把房间割裂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、甜的发腻的花香,丝丝缕缕,缠缠绕绕,可仔细闻,又觉得这甜底下又藏着一股阴冷,让人汗毛直竖。
林晚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子后面。木头油润沉厚,纹路像凝固的水波,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。。
她的腰挺得笔直,两只手交叠着,轻轻搭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。
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暗纹是极精巧的缠枝莲,真丝的料子吸了光又吐出来,泛着水波似的柔光,贴服地裹在身上,把每一道起伏都勾勒得恰到好处。
高高的立领拢着,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,衬得那截露出来的脖子,白得晃眼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气。
那墨绿衬着她冷白的细腻皮肤,在窗帘缝透进来的无比柔和的光线下,像上好的羊脂白玉。
乌黑的发髻高耸而圆润,每一缕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乱。只在右边鬓角,斜斜地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,莹白柔润的光泽成为唯一的装饰,低调得近乎朴素。
她微微低着头,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皿上。修长白皙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的精准和优雅,捏起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。
一滴浓稠得像琥珀的玫瑰原精,被小心翼翼地从滴管里挤出来,落入皿中那淡金色的基底油里。
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晃。那滴浓得化不开的艳红,在金色的油液里慢慢下沉、舒展、晕染开来。瞬间释放出霸道得令人迷醉的浓烈芬芳。
香气扑面而来,带着玫瑰特有的热烈与魅惑。可林晚那双眼睛,依旧冷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,不起半点波澜。
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不像是在调弄取悦感官的香氛,倒像是在进行某种冰冷而神圣的仪式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闷响,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粗暴地撞开,狠狠拍在墙上。
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儿混着廉价古龙水的刺鼻气息,瞬间搅散了屋里精心营造的玫瑰幻梦。
76号特工总部的主任丁默邨,挺着被上好绸缎马甲勒出几层褶子的大肚子,晃了进来。
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。肥腻的脸上堆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,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着豺狗似的精光。
那目光黏腻、湿漉,带着毫不掩饰的下流,像条刚舔过泔水的舌头,肆无忌惮地在林晚起伏的曲线上舔了个来回,最后才落在那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水晶皿上。
“哎哟哟——!”丁默邨拖着长腔,声音谄媚得能滴出油来,“咱们林大秘书,好雅兴啊!”
他几步晃到宽大的办公桌前,肥胖的身躯像堵墙,把顶灯的光遮了大半,浓重的阴影一下子把林晚罩了进去。
他俯下身子,那颗油亮的脑袋几乎要凑到林晚颈边,对着空气中那浓烈得化不开的玫瑰香,夸张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大口,脸上顿时浮起陶醉的猪肝色,紧接着,那陶醉又迅速被赤裸裸的淫邪取代。
“啧!这味儿……真他娘的够劲儿!”他咂摸着嘴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晚冷白的皮肤上。
“也就林秘书你这样的妙人儿,才配得上这股子骚香!怎么着?这是……专门给哥哥我预备的?”那带着浓重烟臭地口气,热烘烘地喷在林晚近在咫尺的颈侧。
林晚握着滴管的手指,在阴影里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,白皙的手背上,淡青色的筋络瞬间绷紧,她缓缓抬起眼睫。
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迎上丁默邨令人作呕的目光,脸上却瞬间绽开一个完美无瑕、足以让任何男人骨头发酥的浅笑。
那笑容,如同千年冰面上骤然绽放的罂粟,艳丽到了极致,也冰冷到了骨髓里。
“主任说笑了。”她的声音清清泠泠,像玉珠落盘,听不出半点起伏,“不过是弄点提神醒脑的小玩意儿。外面风狂雨骤,听了一夜的枪炮嘶嚎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都说这玫瑰精油最能安神定魄,闻着它……好歹能暂时忘了那些血肉模糊的腌臜事。”
她说着,又从容地拿起一支装着无色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管。姿态优雅地把里面仅有的几滴液体,极其隐秘地融进那已经调好的、散发着浓烈玫瑰香的精油里。
无色,无味,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林晚自己知道,就在那几滴液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,曾逸散出一丝微弱到极致、几乎被霸道玫瑰香彻底吞噬的……苦杏仁的气息。
“血腥的腌臜事?”丁默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,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油熏得焦黄的大板牙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笑声,“林秘书这话说的,咱们76号干的活儿,不正是收拾这些‘腌臜事儿’吗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极其“自然”地伸出那只肥厚油腻的手掌,五指张开,像只贪婪的癞蛤蟆,目标明确地抓向林晚面前那只装着新鲜出炉的“玫瑰安神精油”的水晶小瓶。
林晚瞳孔深处,一点冰寒彻骨的锐光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就在丁默邨那肥短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瓶身的电光火石之间——
她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灵巧角度,极其轻微地一翻一旋,如同变戏法一般。那只小小的水晶瓶,已然稳稳地、妥帖地落入了她温润如玉的掌心。
林晚顺势站起身。
随着她的动作,墨绿色旗袍那高开衩的下摆,极其自然地荡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截莹白如玉、线条优美的小腿,恰到好处地、牢牢吸住了丁默邨那瞬间变得无比贪婪的目光。
“主任日夜操劳国事,殚精竭虑,呕心沥血,”林晚的声音放得更柔,更低,像羽毛搔过心尖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恰到好处的恭维,以及那若有若无、却足以撩拨得人心痒难耐的诱惑,“自然比我这闲人,更需要这提神醒脑的香露,来……熨帖心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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