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14章 佛爷的信鸽(下)

  小灰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,像个被撕烂的布娃娃,拖着一条刺眼的血线,朝着下面机场边上那个巨大的、装着几百吨飞机燃油的圆柱形油库,翻滚着、无力地砸了下去!   “打中了!”   “干掉它!”   地面传来鬼子兴奋的嚎叫。   就在小灰残破的身体即将撞上冰冷油库顶盖的刹那,它那条被子弹击中的、绑着硝化甘油金属环的好腿爪,在巨大的冲击力下,狠狠磕在了坚硬的金属顶盖上!   咔嚓!   极其细微的、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,在风雨和鬼子的嚎叫中被彻底淹没了。   紧接着——   轰!!!!!!!!!   一点微弱的火光,像地狱睁开了眼,瞬间在油库顶盖和小灰残躯撞上的地方亮起!   随即,一股难以想象的、足以震聋耳朵的恐怖爆炸声,伴随着一个刺破天的巨大火球,猛地爆发开来!!!   那爆炸太猛了!太凶了!跟地底火山喷发似的!  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没了小灰残破的身体,然后以排山倒海之势,疯狂地膨胀、扩散!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,横扫一切!   油库那厚重的金属顶盖跟纸糊的玩具一样,被轻易地撕裂、掀飞!里面储存的海量飞机燃油被瞬间点燃!   轰隆隆隆——!!!   连锁爆炸开始了!   一个接一个的油罐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变成了冲天的火炬!   巨大的火球此起彼伏,将整个虹桥机场映照得如同白昼!   浓烟像狰狞的黑龙,翻滚着冲上天,连冰冷的雨水都浇不灭!   破碎的金属碎片、燃烧的油料跟火雨似的到处乱飞!   瞬间点燃了附近的机库、弹药堆放点!   “不——!!!”   “油库!油库炸啦!”   “快跑!弹药库要炸了!”   地面鬼子的嚎叫立马变成了哭爹喊娘的惨叫!   刚才还打得欢的防空阵地瞬间被火海吞了!   停放在停机坪上的十几架鬼子轰炸机如同火把般被点燃,在更猛烈的爆炸中炸成了碎片!   整个虹桥机场,变成了一片火海地狱!  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吓人的血红色!   ……   苏州河北岸,租界边上,一栋不起眼的、被高大梧桐树遮得严严实实的三层小阁楼。   窗户紧闭,厚实的丝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,把外面的风雨和吵闹全挡在了外头。   屋内没有开灯,只有壁炉里燃烧着几块木炭,发出微弱跳跃的红光,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。  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、约莫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,独自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摇椅上。  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一双眼睛半睁半闭,眼珠陷在眼窝里,看不出丁点情绪。  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间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斗。   左手则捻着一串深褐色、油光发亮的菩提子佛珠,圆润的珠子在指尖一颗颗滑过,发出细微、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。   正是青帮长老,佛爷。   他面前的矮几上,放着一台老旧的、蒙着灰尘的收音机。   这会儿,收音机正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,断断续续放着对岸传来的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合唱。   歌声透过那破喇叭传出来,带着杂音,可那股子悲壮不屈的劲儿还在。   佛爷半闭着眼,像在打盹儿,又像在听。捻佛珠的手指头,节奏稳稳当当,一点没变。   突然!   西南方向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被一片妖异的血红色给照亮了!   就算隔着厚厚的窗帘,那刺眼的光还是顽固地透了进来,把昏暗的屋里染上了一层血色!   紧接着——   轰隆隆隆——!!!   一连串闷雷似的、像从地心钻出来的恐怖巨响,由远及近,硬生生穿透了风雨声、歌声和窗户,重重砸在阁楼的地板上!   整栋小楼都跟着晃了晃!壁炉里的炭火被震得“呼”一下窜起老高!   佛爷捻动佛珠的手指,猛地停住了。   那串油光发亮的菩提子,在他手指下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琴弦绷断般的“啪”声。   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。   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,此刻却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炭块,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锐利到极致的精光!   那光芒穿透了岁月的尘土和伪装的浑浊,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,还有……一丝藏得极深的、疯狂的快意!   他没起身,没有走向窗户。   只是静静地坐在摇椅里,偏了偏头,目光好像能穿透厚厚的丝绒窗帘,穿透冰冷的雨幕,穿透十几公里的空间,清楚地“看”到了西南方那片把天都烧红的烈焰!   收音机里,租界民众的合唱正唱到最高潮:“……我们万众一心,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前进!前进!进——!!!”   歌声在爆炸的余波中微微发颤,却更加雄浑悲壮。   佛爷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。  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表情。   有释然,有解恨,有刻骨仇恨发泄出来的狰狞,也有一丝……深深的疲惫和解脱。   他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在手中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上。刚才那声轻微的“啪”,是串绳断了。   一颗颗圆润的菩提子,正悄无声息地从他手指头缝里滚落,掉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,发出闷闷的“噗噗”声。   他伸出左手,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佛珠,而是从摇椅旁边的矮几上,拿起了一个小小的、刻着复杂花纹的黄铜盒子。   打开盒子,里面是半盒深褐色的、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烟丝。   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从盒子里捏起一小撮烟丝,仔细地、一点不落地填进那支早已熄灭的烟斗里。   烟丝填满,压实。   然后,他拿起矮几上一盒印着妖艳旗袍女郎的火柴。   “嚓”的一声轻响,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屋里亮起,跳跃着,映着他那异常平静的脸。   他将火苗凑近烟斗,点燃了烟丝。  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皮,照亮了烟斗里升起的、带着香气的淡蓝色烟雾。   他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。   烟雾慢慢吐出,在昏暗的、被窗外血光照着的屋里弥漫开,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模糊了。   阁楼外,风雨依旧。   西南方,虹桥机场的冲天火焰,如同地狱之火,将半个上海滩照得一片血红。   火光中,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翻滚的黑烟和爆炸的闪光。   对岸租界,那悲壮的歌声,在爆炸的轰鸣间隙,依旧在风雨中顽强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