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13章 佛爷的信鸽（中）

　　陈曜看着鸽笼里那只依旧安静、用独眼死盯着自己的瘸腿灰鸽“小灰”，又瞅了瞅地上那些装着催命符的金属筒。 　　仓库外，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歌声依旧在风雨中悲壮地回荡，与这角落里酝酿的、无声的死亡计划，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。 　　“怎么送？怎么保证它们飞到机场？”陈曜的声音冷静下来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。 　　“虹桥机场有佛爷的人，会定时放出特定的信号鸽群，引导机场的通讯鸽回巢。” 　　吴大锤快速解释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本子，翻到一页，上面画着极其简略的飞行路线和几个标记点。 　　“小灰认识路。它以前就是佛爷养在虹桥附近鸽舍的，那条道它闭着眼睛都能飞回去！只是去年被鬼子打伤，落了残疾……佛爷说，它记仇。” 　　记仇？陈曜看着小灰那亮的瘆人的独眼，里面好像真的燃烧着一种冰冷的恨意。 　　“其它鸽子呢？都绑着这玩意儿？”陈曜指向鸽爪上的致命金属环。 　　“只有小灰和另外三只最强壮的绑了硝化甘油。其它的，只带胶卷和迷惑鬼子的假指令。”吴大锤眼神复杂，“佛爷说……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 　　仓库外，鬼子的炮火好像被那万众一心的歌声激怒了，打得更猛了！ 　　一发炮弹在东墙豁口边上炸开！震得仓库里头灰土哗哗往下掉！ 　　鸽笼里的鸽子吓得扑腾得更厉害了，“咕咕”乱叫！ 　　“没时间了！”吴大锤猛地站起来，眼神决绝，“必须在鬼子发动总攻前，废了他们的空中支援！陈曜，帮把手！按计划放飞鸽子！” 　　陈曜不再犹豫。 　　他强忍着左胳膊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头晕，和吴大锤一起，动作飞快而小心地将那些装着微缩胶卷的金属筒，用特制的细绳绑在另外几只壮实的鸽子腿上。 　　整个过程，他大气儿不敢喘，手指头稳得可怕，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。最后，他走向小灰。 　　笼门打开。 　　小灰没有像其它鸽子那样乱飞乱撞。它只是安静地挪动了一下身体，那只贼亮的独眼依旧盯着陈曜，似乎在确认着什么。 　　陈曜伸出手——这回，又慢又稳。 　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刻着虹桥机场油库坐标和最终“开饭”指令的金属筒，系在了小灰那条好的腿上。 　　动作轻柔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 　　当金属筒系牢的瞬间，小灰的独眼似乎闪烁了一下。 　　它没有看腿上的东西，而是突然伸长脖子，用嘴轻轻啄了一下陈曜沾满血泥的手指。冰凉，粗糙。 　　“去吧。”陈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 　　吴大锤猛地推开了仓库东墙豁口附近一扇被杂物半掩着的、通向河岸方向的破旧小铁门！ 　　冰冷的夜风混着雨水的腥气和浓烈的硝烟味，瞬间灌了进来！ 　　“放！” 　　随着吴大锤一声低吼，他和陈曜同时将手中的鸽子奋力抛向仓库外风雨交加的夜空！ 　　扑啦啦啦——！ 　　十几只鸽子跟离弦的箭似的，一头扎进漆黑的雨幕！ 　　它们拍打着翅膀，带着绑在腿上的催命符，朝着四面八方冲了出去！ 　　大部分鸽子很快消失在雨夜中，只有几只好像迷了路，在仓库顶上打着转儿，惊恐地叫着。 　　小灰是最后被抛出的。 　　它拍打翅膀的动作明显有些吃力，那条瘸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，身体在空中微微倾斜、摇晃，像个随时会散架的风筝。 　　它没有立刻飞远，而是在仓库上空低低地盘旋了一圈。 　　那只锐利的独眼，好像穿过了风雨和黑暗，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天台上那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、中间带着暗红血印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。 　　然后，它猛地调转方向。 　　那条好的腿用力一蹬，小小的灰色身影爆发出跟它残疾身体不符的力量，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，朝着西南边——虹桥机场的方向，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茫茫雨夜！ 　　风雨大得邪乎。 　　小灰拼命拍打着翅膀，冰冷的雨水像鞭子抽打在它的羽毛上，每扇一下都沉得要命。 　　湿透的羽毛增加了身体的负担，那条瘸腿在风雨中使不上劲儿，身子在狂风里歪歪扭扭，好几次差点栽下去。 　　它只能靠那条好的腿爪和一股子狠劲儿，在乱流里死命稳住方向。 　　下方，是沦陷的上海。黑漆漆一片，就零星几点鬼火似的灯火，那是鬼子控制的据点和巡逻队。 　　冰冷的苏州河甩在后头，对岸租界的灯火通明也远了，那悲壮的歌声渐渐被风雨声盖过。 　　它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西南方那片巨大的、被探照灯划破夜空的区域。 　　虹桥机场。 　　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。小灰靠着刻在骨子里的记性和那股冲天的恨意，顽强地穿越风雨。 　　下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村落，然后是机场外围的铁丝网和巡逻兵模糊的身影。 　　突然！ 　　呜——呜——！ 　　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如同恶鬼的哭嚎，猛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！ 　　虹桥机场方向，数道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爪子，疯狂地扫向漆黑的夜空！ 　　鬼子发现了！ 　　小灰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！它本能地想飞高点，可沉甸甸的身体、湿透的羽毛，让它有心无力！ 　　哒哒哒哒哒——！！！ 　　地面防空火力瞬间开火！ 　　十几道橘红色的火舌从机场周围的防空阵地上喷吐而出！ 　　密集的高射机枪子弹跟泼水似的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，瞬间封死了小灰前方的空路！ 　　94式高射机枪！一分钟能喷450发子弹！织成的火网连苍蝇都飞不过去！ 　　小灰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！ 　　它拼命地拍打翅膀，想在弹雨中寻找一条生路！ 　　身体在空中玩命地扭、急转、俯冲！ 　　冰冷的子弹擦着它的羽毛“嗖嗖”飞过！ 　　好几片灰毛的羽毛瞬间被打得粉碎！ 　　噗！ 　　一声闷响！小灰的身体猛地一抖！ 　　一发子弹狠狠撞在它右边的翅膀根部！鲜血混着雨水瞬间飙射而出！ 　　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，身体像断了线的陀螺，不受控制地打着旋儿往下掉！ 　　高度在急剧下降！ 　　机场油库那巨大的、像黑色巨兽般的轮廓在眼前飞快放大！ 　　地面鬼子的叫喊声清晰可闻！探照灯光柱死死锁定了它下坠的身影！ 　　噗！噗！ 　　又是两声闷响！ 　　两发子弹几乎同时咬中了它的肚子和那条仅存的好的腿爪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