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11章 童子军的旗(下)

  窟窿外,冰冷的河滩上。   赵孝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完成了守护的使命。   他看着杨慧敏被拉进仓库,沾满血和泥巴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解脱似的笑。   然后,他那早被打成筛子的身体,像被抽掉了骨头,终于慢慢地、脸朝下,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泥水里。   身下,迅速洇开一大片黏糊糊的、刺眼的暗红。  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年轻的脸,冲刷着他那身被血彻底染红的童子军服。   仓库里,一片死寂。   只有杨慧敏压抑的、像受伤小动物似的呜咽声,在硝烟和血腥味里低低地响着。   她缩在地上,身子因为后怕抖得厉害。   两只手却还死死护在胸前,护着那面浸透了她和赵孝庵体温、或许也沾了同伴血的旗帜。   陈曜慢慢收回手,指尖好像还留着女孩冰凉发抖的触感。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沾满泥巴、血污右手,指关节被窟窿边锋利的钢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血正往外冒。可他感觉不到疼。   他的目光越过窟窿,看向河滩上那片很快被浑浊泥水盖住的暗红,看向那些静静趴在冰冷泥水里的、瘦小的身体。   “旗……”杨慧敏挣扎着坐起来,声音嘶哑微弱,带着哭腔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。   她颤抖着双手,小心翼翼地、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,从怀里拿出那个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包裹。   包裹被慢慢打开。   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,露了出来!   布面还是鲜亮的,可就在靠近旗子正中的地方,一片还没干透的、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,像朵盛开的红梅,浸透了那十二道洁白的日光!   正中间那块儿颜色最深,浓得化不开,像被子弹打穿心脏喷出的热血,深深地、倔强地印在了那片象征青天白日的光辉上!   那是赵孝庵的血!   是他挡在杨慧敏身前,用胸膛硬接子弹时,喷涌出来的热血!   就在他把旗子推给杨慧敏的瞬间,浸透了包裹的布,最终烙印在了这面千辛万苦拿回来的旗帜上!   仓库里,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,死死钉在这面被血染红的旗子上。   疲惫、麻木、绝望……全没了。   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震撼、悲痛,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被激起来的、近乎悲壮的肃穆!   李振邦赤红着眼,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,擦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。   他猛地转身,对着仓库深处嘶声咆哮,声音像受了伤的狮子,带着豁出命去的决绝:   “升旗——!!!”   命令像炸雷一般,在死寂的仓库里爆开!   还能动弹的士兵,不管伤轻伤重,只要能站起来的,都挣扎着、互相搀着,朝着仓库里头通往天台的铁梯涌去!   吴大锤扛起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、断了一截但还结实的旗杆!   陈曜拖着几乎没知觉的左胳膊,用仅剩的右手,从杨慧敏颤抖的手里,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面浸透了少年热血的旗帜!   旗子一入手,沉得吓人,好像压着千斤的重担和还没凉透的英魂。   陈曜、李振邦、吴大锤,还有几个伤轻点的弟兄。   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下,簇拥着那面血旗,沿着被炸得直晃悠的铁梯。   一步,一步,艰难地爬上了满是玻璃碴和碎砖头、寒风呼呼刮的仓库天台!   冰冷的雨水瞬间抽在脸上,生疼。   脚下是厚厚一层闪着死亡寒光的碎玻璃。   天台上,西墙那边的枪炮声照样猛,东墙窟窿外,鬼子的火力也重新开始肆虐。   他们跟没听见似的。   吴大锤把那半截旗杆狠狠插进天台中央一堆还算稳当的瓦砾里,用碎石死死砸实。   陈曜上前,就凭一只手,动作有点笨但异常庄重地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——那面被赵孝庵的血染出刺目红星的旗,仔细地系在了旗杆顶的绳子上。   李振邦站在最前头,雨水顺着他胡子上的血水泥浆往下淌。   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然后猛地抓住绳子,用尽全身力气,往下狠命一拉!   哗啦!   浸透了雨水和鲜血的旗帜,带着一种沉重的、悲怆的声响,在四行仓库千疮百孔的天台上,在苏州河两岸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迎着冰冷的夜风和横飞的子弹,缓缓地、倔强地升了起来!   旗帜在风雨里猛烈地翻卷!   那被血染透的中间地带,在仓库燃烧的火光和租界晃眼的霓虹灯照射下,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色,像颗燃烧的心脏,又像只永不闭上的眼睛!   雨水冲刷着旗帜,混着没干的血迹往下淌,像在流血泪!   仓库天台上,所有参与升旗的士兵,包括陈曜、李振邦、吴大锤,都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腰杆,对着那面在死亡之地猎猎飞扬的血旗,缓缓地、无比沉重地抬起了右手。   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!   雨水冲刷着他们满是硝烟血污的脸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   仓库里面,所有还能抬头的伤兵、医护人员,都挣扎着望向天台,望向那面在风雨硝烟中倔强升起的旗帜!   眼神里全是悲怆和肃穆!   整个战场,好像一下子被按了暂停键。   连鬼子猛烈的炮火和机枪声,都像是卡了一下壳。   苏州河南岸,租界。   刚才还为童子军闯火线惊呼、为赵孝庵牺牲短暂失声的人群,这会儿彻底死寂了。   阳台、窗口、楼顶……成千上万双眼睛,像被勾了魂儿,死死地、不敢相信地盯着河对岸那座废墟仓库的天台!   那面旗!   那面在狂风暴雨、枪林弹雨里倔强升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!   旗子中间,那片在霓虹灯和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的、刺眼惊心的暗红!   那是血!是刚才那个用身体挡子弹、护着旗子的孩子的血!   所有的吵闹、所有的下注、所有的冷漠看戏……全被这面血旗砸得粉碎!   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着巨大震惊、钻心悲痛和灵魂被抽打般的羞耻感,像冰冷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每一个看客!   死寂只持续了几秒钟。   不知道是谁,在人群里,用发抖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哽咽着、试探着唱了一句:   “起来……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   声音很小,很弱,在风雨里几乎听不见。   可紧接着,第二个声音跟上了!第三个!第四个……像火星子燎原!   “……把我们的血肉,筑成我们新的长城!”   声音越来越大!越来越多!   从零星的嘀咕,飞快地滚成了低沉雄浑的大潮!   从一栋楼传到另一栋楼!从一个阳台传到另一个阳台!   “……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!”   “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!”   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,不管穷富贵贱,不管之前是不是在冷漠下注,这会儿都站在冰冷的雨里。   面对着河对岸那面在死亡之地翻飞的血旗,泪流满面,用尽吃奶的力气,一遍又一遍地、吼得撕心裂肺:   “起来!起来!起来!”   “我们万众一心,”   “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”   “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”   “前进!前进!进——!!!”   歌声像沉睡巨龙的咆哮,撕破了冰冷的雨幕,压过了河对岸的枪炮,在沦陷的上海滩上空,在苏州河两岸,悲壮地、不屈地回荡!回荡!   仓库天台上。陈曜放下敬礼的右手,雨水混着泪水从他刚毅却糊满血污的脸上滚下来。   他听着对岸那像海啸般扑过来的国歌声,看着脚下这座在炮火里打晃却死挺着的堡垒。   最后,目光落在那面被血浸透、在风雨里像火凤凰一样翻卷的旗帜上。   旗帜中间,那片暗红的血痕,在歌声的激荡下,好像活了过来,在猎猎的风雨里,烧得通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