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后头，靠着苏州河的墙角，一个被炸塌的杂物堵了大半、只够小孩钻的缝露了出来。
“就这儿！”顾雨薇指着缝，语速飞快。
“顺着水沟往河那边爬！可里头啥情况不知道，可能塌了，也可能灌满了水！出口就在河滩上，绝对在鬼子枪口底下！你们……”
她看着眼前几个半大孩子，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，说不出口。
“我们不怕！”杨慧敏第一个冲上去，紧了紧破衣襟。
“我打头！”赵孝庵挺起瘦胸脯，抢到杨慧敏前头，手里紧紧攥着根磨尖了的铁钎子——这是他唯一的家伙事儿。
“旗在旧校舍二楼杂物间，一个破木箱里，我记得！”他飞快地对杨慧敏说。
其他几个童子军也跟了上去，脸上虽然还怕，可没一个怂的。
顾雨薇看着他们，眼圈“唰”一下就红了。
她猛地蹲下，飞快地从自己那个也沾满血的药箱里，掏出几卷还算干净的绷带，不由分说地塞进孩子们兜里。
“拿着！万一……万一伤了，自己先缠上！”
陈曜、李振邦、吴大锤他们围了过来，沉默地看着这群要去闯鬼门关的孩子。仓库里的枪炮声好像一下子远了。
“活着回来！”李振邦嗓子哑得厉害，用力拍了拍赵孝庵瘦削的肩膀，又看了一眼杨慧敏，最后就挤出这沉甸甸的四个字。
陈曜没说话，把自己腰上那把锈迹斑斑、但擦得锃亮的柯尔特左轮拔了出来，连同仅剩的三颗子弹，塞到赵孝庵冰凉的手里。“会使吗？”
赵孝庵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点头，死死攥住了枪把子，指关节都捏白了。
“走！”赵孝庵不再废话，第一个猫腰钻进了那个臭烘烘、黑漆漆的窄缝。
杨慧敏紧跟上去，然后是其他孩子。
小小的身影，眨眼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只剩缝口留下的几个泥脚印子。
仓库里死一样静。所有人都憋着气，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条缝，耳朵竖得老高，听着外面任何一点动静。
爆炸声、枪声还在响，可这会儿听着，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突然！
仓库东墙那个大窟窿外，对岸租界那边，猛地爆出一片极其刺耳、极其瘆人的惊叫！紧接着，是炸了锅似的喧嚣声！
无数人惊恐地嚷嚷、女人尖叫，隔着宽阔的苏州河都听得清清楚楚！
“看！河滩上！有人！”
“老天爷啊！是孩子！”
“他们从仓库那边跑出来了！”
“鬼子开枪了！快看！鬼子开枪了！”
陈曜、李振邦、吴大锤他们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！
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到东墙窟窿边儿上，顶着乱飞的子弹，探出头往外看！
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脸上，混着硝烟味儿。
河对岸，破校舍的影子在爆炸的火光里忽隐忽现，看着挺近，却又隔着条要命的死亡地带。
噗噗噗噗！密集的子弹狠狠砸在泥泞的河滩上！
“呃！”
跑在最后面的一个童子军身子猛地一颤，小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，一头栽进冰冷的泥水里，不动了。
“小豆子——！”杨慧敏发出一声心肝俱裂的哭喊，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“快跑！快——！！”赵孝庵的声音都喊劈了，差点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盖过去。
他拖着一条被弹片划伤的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，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校舍。
那眼神里是快绝望的恐惧——不是怕自己死，是怕完不成任务！
“就要到了！必须…必须把旗带回去——！！！”
那面代表希望和坚守的旗，此刻像座大山压在他心口，豁出命也得送回去！
“这帮畜生——！！！”李振邦的怒吼像受伤的猛虎咆哮，盖过了所有嘈杂。
他猛地从掩体后探出大半个身子，手里的枪喷着火舌。
眼珠子赤红，额头青筋暴跳，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，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狗日的！给我打！往死里打——！！！”吴大锤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儿。
陈曜喘气又急又浅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脑门冒冷汗，那是拼了命压住滔天怒火和紧张的劲儿，像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他没像李振邦和吴大锤那样吼，可每一次扣扳机，都是对内心恐惧最沉默也是最激烈的对抗。
......
租界边上，有栋早就没人管的废弃校舍。
其中一个身影猛地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校舍里。片刻后抱着一个包裹冲了出来，继续没命地奔向仓库！
几个小小的身影，像受惊的小兔子，在冰冷的雨里、在嗖嗖飞的子弹中间，拼命朝着仓库的方向狂奔！
跑在最前面的，是赵孝庵！
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、长长的东西！
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一边跑，一边朝着追打过来的子弹方向，用那把沉甸甸的柯尔特左轮笨拙地还击！
枪口喷出微弱的火光，在雨夜里一闪就灭！
紧跟在赵孝庵身后半步的，是杨慧敏！
她的脚步踉踉跄跄，还时不时焦急地看向赵孝庵怀里的包裹，好几次在泥水里滑倒，又立马爬起来接着跑！
辫子早散了，湿头发贴在脸上，挡不住那双又怕又倔的眼睛！
在他们身后、两边，子弹跟下暴雨似的，狠狠砸在泥滩上！
噗！噗！噗！溅起一尺多高的泥浆！
拖着亮光的子弹像毒蛇的信子，在黑暗里划出刺眼的轨迹，不断的有小身影倒下！
“快跑啊！！”李振邦趴在窟窿边上，嗓子都喊破了音朝着河滩吼，声音却被风雨和枪声吞没了。
“掩护！给我打！打鬼子的火力点！”吴大锤眼珠子通红，对着窟窿边上的弟兄狂吼。
几挺机枪立刻调转枪口，朝着河对岸鬼子可能藏身的地方疯狂扫射！
子弹呼啸着飞过河面，在对岸墙上崩起点点火星！
可这点仓促的掩护，在鬼子精准的火力下，根本不够看！
“慧敏！快跑！！”赵孝庵嘶吼着，朝着追来的子弹方向，用吃奶的劲儿扣动扳机！砰！左轮怒吼了一声！
可紧接着，更密的一梭子子弹扫了过来！
噗噗噗！
赵孝庵那瘦高的身子像被看不见的锤子连砸了好几下！
他猛地往前踉跄几步，怀里的包裹差点脱手！他死死抱住！
面对仓库的窟窿，面对里面那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脸。
他胸口、肚子上，瞬间爆开好几朵刺眼的血花！
鲜血跟开了闸似的，眨眼就把他那身破卡其色童子军服染透了！
“孝庵——！！！”杨慧敏的哭喊撕破了雨夜！
赵孝庵身子晃了晃，硬是没倒下！
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猛地把怀里死死抱着的、染血的包裹，狠狠推向杨慧敏！
同时张开胳膊，像护崽的老母鸡，用他那瘦小却瞬间变得无比高大的身子，死死挡住了杨慧敏娇小的身体！
“旗……拿着……”赵孝庵嘴唇动了动，发出微弱的气声，血不停地从嘴角往外冒。
噗！噗！噗！
更多的子弹狠狠撞在他背上！
血雾在他身后炸开！
杨慧敏看着眼前那不断被子弹打中、不断哆嗦、却像座山一样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，眼泪混着雨水哗哗往下淌。
她死死咬着嘴唇，都咬出血了，一声没吭，只是用尽全身力气，一把抓住那个染血的包裹，紧紧搂在怀里，埋着头继续拼命往前冲！
终于！仓库那个被炸开、像怪兽大嘴的窟窿近在眼前了！
“抓住她！”李振邦和吴大锤同时吼破了音，不顾一切地探出大半个身子，胳膊伸得笔直！
陈曜动作更快！他像豹子一样，右手闪电般伸出！
杨慧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奋力一跳！
一只沾满泥巴和血的小手，死死抓住了陈曜伸出来的、同样沾满血污的大手！
“上来！”陈曜低吼一声，胳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，猛地把这轻飘飘的小身子提了上来！
杨慧敏像个破布娃娃，被拽进仓库，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，大口大口喘着气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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