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刃血色黎明

第9章 童子军的旗(上)

  玻璃碎片在仓库西墙的天台边闪着阴森森的寒光。   鬼子那杀猪似的嚎叫,混着脚底被玻璃扎穿的、让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顺着风雨和硝烟,直往每个人的耳朵里钻。   那动静太瘆人了,听得人后背嗖嗖冒凉气,连坦克炮的闷响和机枪的突突声都被它压了下去。   墙洞那边的鬼子,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敢往上爬了。   “好!干的漂亮!”李振邦狠狠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。   他眼睛里爆出狂喜的光,嗓子都喊劈了:“狗日的小鬼子也知道疼了!都给我盯死喽!谁敢再爬,就往死里打!”   守在这儿的兄弟们,也被这又惨又解恨的场面激得血性上涌,身上的伤、心里的累,好像都暂时被压下去了。   只要有小鬼子想借着火力往上冲,等着他们的不光是子弹,还有前面同伴在玻璃渣上打滚嚎叫、血喷得跟泉眼似的例子!   恐惧这东西,比瘟疫传得还快,立马在鬼子堆里炸开了锅。   然而,这喘息注定短暂。   轰——!!!  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,一发炮弹,跟死神的铁锤似的,狠狠砸在仓库靠河的东墙上!   整个大楼剧烈地晃了三晃!碎砖烂瓦“噼里啪啦”往下砸!   “东墙!东墙炸开啦!”仓库深处响起惊恐的叫声!   陈曜的心猛地一沉,他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,将最后一簸箕收集来的玻璃碎片递给爬上天台的弟兄。   爆炸的气浪像只无形的大手,“咚”的一声把他狠狠拍在冰冷的墙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   他挣扎着抬起头,透过呛人的烟尘,看见东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!   冷风和冰雨毫无遮拦地从这个大窟窿呼呼往里灌!更要命的是,这窟窿正对着河对岸那片灯火辉煌、看戏的租界!   “机枪!快!堵住东墙缺口!”李振邦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灼和绝望。西墙刚用玻璃勉强稳住,东墙又被炸开!兵力早已捉襟见肘!   几挺还能响的机枪立马调转枪口,对着东墙的窟窿疯狂扫射!“突突突!”子弹打在窟窿边的断壁上,火星四溅,想用火力把这新开的鬼门关给堵上。   鬼子的掷弹筒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神枪手,立刻就嗅到了血腥味,把这地方当成了绝佳的靶场!   咻——!砰!   几颗小炮弹像长了眼睛的恶鬼,尖叫着从窟窿钻进来,在仓库中央炸开了花!   爆炸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浪,横扫一切!火光瞬间照亮了堆积的杂物、蜷缩的伤兵和奔走的人影!   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连成一片!   几个正在转移伤员的护士被气浪掀飞!一个机枪手连人带枪被炸得飞起,身体重重撞在水泥柱上,软软滑落,再无声息!   混乱!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!   陈曜也被爆炸的气浪推得一个趔趄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架子上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涌了上来,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   他扶着冰冷的铁架子站稳,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弥漫的硝烟,死死钉在那个东墙的巨大窟窿上。   那里,像地狱在人间撕开的一道口子,把租界那虚假的繁华和冰冷的目光,毫无遮拦地投射了进来!   又是对岸!又是那群拿人命当戏看、拿国耻下注的畜生!   一股怒火和透骨寒凉的邪气,“腾”地一下直冲陈曜的脑门!他猛地弯腰抄起脚边一支阵亡兄弟留下的汉阳造步枪,单手“哗啦”一声拉开了枪栓!枪口颤巍巍地,却无比决绝地抬了起来,指向那些影影绰绰、在阳台上指指点点的人影!  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准备撕碎一切的野兽!   “畜生……我操你们十八辈祖宗……”沙哑的诅咒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硬挤出来。   “陈曜!放下!”一声炸雷似的低吼在他耳边炸响!是吴大锤!  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,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跟铁钳似的死死按住了陈曜指向租界的枪口!   “你想干什么?对着租界开枪?你想让上海滩所有的洋鬼子找到由头,调转枪口帮着小鬼子打我们吗?!给老子清醒点!”吴大锤的声音就像重锤一样砸在陈曜心上。   枪口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按了下去,陈曜脑子里那团沸腾的邪火稍稍降了点温。他喘着粗气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大锤那张同样愤怒却异常清醒的脸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   理智告诉他吴大锤是对的!可心里那股被人当猴耍、被冷眼围观的屈辱和怒火,快把他整个人撕碎了!   就在这时——   “旗!我们需要一面旗!”  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,硬是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和伤兵们压抑的呻吟,在乱糟糟的仓库里响了起来!   陈曜和吴大锤猛地扭头。   只见仓库深处稍微干爽点的角落里,缩着几个半大孩子。穿着童子军那种卡其色的短裤和衬衫,可那身衣服早就破烂不堪。   最大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三四岁,最小的那个,小脸脏得只剩下一双惊恐的大眼睛,顶多八九岁。   说话的是中间一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女孩,杨慧敏。脸上脏兮兮的,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血迹。可那双眼睛,亮得像黑夜里的寒星,里面的倔强劲儿,比她单薄的身子骨可硬气多了。   “对!旗!”旁边一个瘦高个、同样破衣烂衫的男孩赵孝庵,声音还有点发颤,带着哭音,也跟着喊,用力抹了把糊在脸上的泪和泥,“仓库里…没有旗!”   “我们童子军团的旗……就在河对岸!”另一个更小的孩子,尖着嗓子,带着哭腔喊出来,“就藏在租界边上那个旧校舍里!是我们藏的!”   “我们要把旗拿回来!升起来!让对岸那些看戏的洋人看看!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!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鬼子看看!四行仓库还没倒!我们还在!”杨慧敏的声音激动得发颤,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。   “胡闹!”李振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他一边嘶吼着指挥人用沙包、破门板、往东墙窟窿底下堆,试图堵住那个要命的口子,一边焦头烂额地冲着这边吼,“外面全是鬼子的枪子儿炮弹!去租界边?送死去啊!都给我老实待着!”   “长官!”杨慧敏非但没被吓退,反而上前一步,那小身板挺得笔直。   脏兮兮的小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灼人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:“我们不怕死!没有旗,人心就散了!对岸那些人,就真当我们是死人了!”   “我们认得路!那校舍就在河边,我们要让旗升起来!升得高高的!让所有人都看见!”   “慧敏……不行!太危险了!”一个虚弱却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临时用破布围起来的“医疗点”传来,是顾雨薇。   她刚给一个伤员包扎好,手上、袖子上全是血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   她踉跄着冲过来,看着杨慧敏和这群脸上稚气未脱却眼神决绝的孩子,眼里全是心疼和不忍。   “雨薇姐,”杨慧敏转头看向顾雨薇,眼神依旧坚定,“帮帮我们!帮我们找条路出去!我们人小,目标小,肯定能行!”   顾雨薇看着女孩眼中那簇不容置疑的火焰,再看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她、小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渴望的童子军,又环视着仓库里一张张被硝烟熏黑、写满了疲惫绝望、却仍在挣扎的脸孔。   最后,她的目光越过东墙那个狰狞的豁口,落在了河对岸那片灯火辉煌、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租界。   她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时间仿佛在她沉默的几秒钟里凝固了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   终于,她像是下天大的决心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,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:   “跟我来!我知道……仓库后面,挨着河那面墙根,有个被炮弹炸塌的豁口,兴许能爬到河边去!但出口……出口肯定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