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珠御园惊澜

第12章 偏爱

  漱芳斋的庭院里摆着张小石桌,炭火盆里的火星滋滋跳着,铁签上的羊肉串烤得油光锃亮,撒上一把孜然辣椒,香得勾人。小燕子捏着一根羊肉串咬得满嘴流油,腮帮子鼓鼓的,脸上挂着惯常的爽朗笑意,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融进眼底,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瞧着院外的宫道,藏着几分旁人瞧不透的清明。   方才宫里的闲话早顺着小太监的嘴飘到了漱芳斋,和嘉公主去紫薇寝宫的事,还有那些诛心的话,她听得一字不落。紫薇的不甘,皇后的算计,容嬷嬷的挑唆,还有那所谓“过继孝贤皇后、册封和硕公主”的风声,她哪能不明白?不过是借着她的名头,搅起宫里的浑水,偏生紫薇就这么沉不住气,被人一撩拨就失了方寸。   她嘴上不说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——皇阿玛的偏爱是真的,可这偏爱在深宫里,就是扎眼的刺,是旁人算计的由头。她打小在大杂院长大,跟着柳青柳红摸爬滚打,最懂“枪打出头鸟”的理,皇阿玛越是护着,她就越得小心,这宫里的人,哪一个不是盯着她的错处,等着看她摔跟头?   正咬着肉串思忖,就见小太监引着十二阿哥永璂缓步走来。永璂才八岁,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旗装,眉眼间肖似皇后,却少了皇后的凌厉,多了几分孩童的怯生生,手里攥着个精致的木匣子,站在院门口,竟不敢贸然进来。   宫里的阿哥公主不少,可永璂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皇后一心算计六宫,眼里只有权力,对这个亲生儿子反倒疏淡得很;皇上日理万机,又因皇后的缘故,对永璂也少了几分关注;其他阿哥公主要么有生母撑腰,要么得皇上偏爱,谁也懒得搭理这个“没靠山”的十二弟,宫里的宫人太监更是看人下菜碟,明面儿上恭敬,暗地里却难免怠慢。   小燕子瞧着他那副局促的模样,心头微微一动,放下手里的肉串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扬声笑道:“十二弟,过来呀!躲在门口做什么,难不成怕我吃了你?”   永璂被她喊得身子一僵,抬头见小燕子笑得爽朗,眼底没有半分旁人看他时的轻慢或疏离,才慢吞吞地挪着小步子走过来,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,小声道:“见过小燕子姐姐。”   他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奶气,手里的木匣子攥得更紧了,像是藏着什么宝贝。小燕子招手让他坐在石凳上,拿起一串刚烤好、晾得不那么烫的羊肉串递给他:“尝尝,我让小厨房烤的,比御膳房的还香!”   永璂愣了愣,抬头看了看小燕子,又看了看那串油亮的肉串,咽了咽口水,却还是摇了摇头:“谢姐姐,儿臣不敢。额娘说,宫里规矩大,不能随便吃旁人给的东西。”   这话听得小燕子心里发酸。小小年纪,被皇后教得这般谨小慎微,连吃串肉都不敢,可见平日里在坤宁宫,过得有多拘束。她把肉串塞到他手里,挑眉道:“怕什么?有我在呢!不过是串肉,哪来那么多规矩?你额娘管得严,我这儿不管,只管吃好喝好!”   永璂捏着温热的肉串,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味,犹豫了半晌,终究是抵不过馋意,小口咬了一口,孜然的香混着羊肉的嫩,瞬间在嘴里化开,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。   小燕子瞧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才多了几分真切,又递给他一杯酸梅汤:“慢点吃,别噎着,酸梅汤解腻。”   永璂一边吃,一边从怀里把那木匣子递过来,小声道:“姐姐,这是我自己做的木雕小老虎,送给你。宫里没人跟我玩,你是第一个给我吃肉串的人。”   木匣子打开,里面是个歪歪扭扭的木雕老虎,雕得算不上精致,却看得出来用了心,耳朵眼睛都刻得清清楚楚,还涂了淡淡的颜料。小燕子拿起木雕,捏在手里,温温的,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。   她挑眉看着永璂,心里暗暗思忖:皇后一心想拿她当枪使,想借着紫薇的手搅乱局面,怕是做梦都想不到,她偏不按皇后的路子走。这十二弟是皇后的亲生儿子,却是宫里最孤单的孩子,皇后眼里只有算计,从未真心疼过他,宫里也没人敢真心待他——毕竟是皇后的儿子,谁都怕沾惹上麻烦。   可小燕子偏不。她心里打着主意:与其被皇后算计,被紫薇记恨,倒不如好好和这十二弟处成亲姐弟。永璂年纪小,心思纯,谁对他好,他便记在心里。若是她真心待他,护着他,这孩子自然会向着她,往后皇后再想借着她的名头做什么,再想让容嬷嬷去挑唆紫薇,永璂未必不会在皇后面前说上几句,就算不能让皇后改主意,至少也能让她多几分顾忌。   更何况,皇阿玛虽因皇后的缘故对永璂疏淡,可血浓于水,终究是自己的儿子。她若和永璂处得好,皇阿玛看在眼里,只会觉得她心善,重情分,反倒更疼惜她。再者,这宫里的人,个个都带着算计,难得有永璂这样纯粹的孩子,真心待他,总好过和那些揣着坏心思的人虚与委蛇。   她想,自己这辈子,吃过太多苦,也感受过太多人情冷暖,柳青柳红的真心,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如今到了宫里,她守着漱芳斋的安稳,不想惹事,可也不怕事,若是能多一个真心相待的人,多一个护着彼此的亲姐弟,何尝不是一件好事?   这般想着,小燕子眼底的清明更甚,笑意也真切了许多,揉了揉永璂的小脑袋,笑道:“十二弟的手艺真好,姐姐很喜欢!往后你要是闷了,就来漱芳斋找我,姐姐带你吃好吃的,带你玩,谁也不敢欺负你!”   永璂被她揉着脑袋,心里暖暖的,抬头看着小燕子,眼睛亮晶晶的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!谢谢小燕子姐姐!往后我一定常来,我会保护姐姐的!”   他虽年纪小,却也懂谁是真心对他好。宫里的人要么敬着他,要么怕着他,要么敷衍他,唯有小燕子,不把他当“皇后的儿子”,只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弟弟,给她吃肉串,对他笑,还说要护着他。这份真心,让他心里软软的,恨不得立刻掏出所有的好,回报给小燕子。   明月彩霞站在一旁,瞧着自家郡主和十二阿哥相处得这般融洽,也跟着笑了。她们知道,小燕子从来不是个傻丫头,看着咋咋呼呼,心里比谁都通透,比谁都重情分,这般待十二阿哥,定是有自己的道理,而这份道理,定是能护着漱芳斋,护着小燕子的。   炭火盆里的火星依旧跳着,庭院里弥漫着羊肉串的香味,还有孩童清脆的笑声。永璂吃得满脸是油,小燕子拿着帕子替他擦脸,一边擦一边笑他是“小花猫”,永璂也不恼,咯咯地笑着,往她身边凑了凑,像只黏人的小奶猫。   这一幕温馨的光景,落在路过的太监眼里,悄悄传进了皇上的耳朵里,也传进了坤宁宫皇后的耳朵里。   御书房里,乾隆听着小太监的禀报,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,眼底满是欣慰。他就知道,小燕子这丫头,性子直爽,心善重情,待永璂这般真心,比那满宫揣着算计的人强多了。这般想着,他对小燕子的偏爱,又多了几分,心里也暗暗打定主意,那过继孝贤皇后、册封和硕公主的事,该提上日程了,他要让他的丫头,名正言顺地受这天下的尊崇。   而坤宁宫里,皇后听着容嬷嬷的禀报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桌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小燕子竟会去拉拢永璂!那是她的亲生儿子,是她手里最该掌控的棋子,如今竟被小燕子轻易笼络了去,这口气,她如何咽得下?   “好,好得很!”皇后咬着牙,眼底满是戾气,“小燕子,你倒是有本事,竟打起了我儿子的主意!看来本宫先前还是小看了你,你既想护着永璂,想和他处成亲姐弟,那本宫便偏不让你如愿!”   容嬷嬷躬身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娘娘息怒,想来小燕子只是一时新鲜,十二阿哥终究是娘娘的亲生儿子,骨子里还是向着娘娘的。不如奴才去提点十二阿哥几句,让他离小燕子远些?”   皇后冷冷瞥了她一眼,沉声道:“不必。越是提点,反倒越让那孩子逆反。本宫倒要看看,小燕子能护着他多久!紫薇那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,再过些日子,这宫里的浑水,够小燕子喝一壶的!她自顾不暇,还哪有心思护着永璂?”   她眼底的算计翻涌,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:“等着吧,用不了多久,小燕子就会知道,这宫里的真心,最是不值钱,这宫里的安稳,也最是难得!”   而漱芳斋的庭院里,小燕子还在和永璂玩着木雕,丝毫不知皇后的戾气已浓。她只知道,自己今日认了个亲弟弟,往后在这深宫里,又多了一个真心相待的人。她捏着永璂雕的小老虎,心里暖暖的,也更坚定了自己的心思——往后,她要守着漱芳斋,守着皇阿玛的偏爱,守着和永璂的姐弟情,谁也别想再来算计她,谁也别想再来搅乱她的安稳。   若是有人非要来惹事,那她也不怕,大不了就拿出大杂院的本事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反正这宫里的日子,本就不是靠忍出来的,是靠自己守出来的。   炭火渐弱,香味却依旧萦绕,孩童的笑声在漱芳斋的庭院里回荡,像一缕暖阳,刺破了深宫的阴冷,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,多了几分顾忌。只是小燕子心里清楚,这温馨的光景,不过是暂时的,宫里的风雨,还在后头,而她,早已做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