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虎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,根据地的整训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,可一股比隆冬寒风更刺骨的阴冷,已顺着山脉缝隙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卧虎岭一带的每一寸土地。 沈牧的预感,在当天傍晚便得到了印证。 侦察班三组组长带着两名侦察员,浑身是汗、气喘吁吁地冲回根据地,径直扑到了沈牧面前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:“沈队长!县城那边出大事了!” “山田隆一被宪兵押走了,日军换了新任指挥官,据内线消息,此人叫坂田信雄,大佐军衔,是方面军司令部专门派来围剿我们的狠角色,据说手上沾满了南北各地游击队的血!” 沈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神色平静无波,可眼底深处,已泛起一丝冷冽的锋芒。 他所料不差,日军果然动了真格。 黑木雄一鲁莽,山田隆一骄横,这两人皆算不上真正的劲敌。可坂田信雄——这个名字他曾在情报中听过数次,此人不贪功、不冒进、不逞凶斗狠,却最擅长断粮、断路、断根基,是游击战最恐惧的那种对手。 “坂田抵达后,县城有什么动静?”沈牧沉声问道。 “反常得很!”侦察员立刻回道,“城门全天紧闭,日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禁止任何百姓进出,所有补给、兵力调动全部在夜间进行,城外的几个小据点,也突然增兵加固,像是在布一张大网!” 李支队长、赵虎等人闻讯赶来,听到消息,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 原本因大捷而高涨的士气,瞬间多了几分凝重。 “沈牧同志,这坂田一上来就封城锁路,摆明了是想困死我们!”李支队长捏紧了拳头,“我们根据地虽有存粮,可架不住长期围困,一旦外面的药材、盐巴、弹药断了,麻烦就大了!” 赵虎更是按捺不住战意:“怕他干什么!咱们现在八百兄弟,装备精良,直接冲出去跟他硬碰硬!我就不信,小鬼子能挡得住我们!” 沈牧抬手,轻轻按下了赵虎的胳膊,语气沉稳而坚定: “硬碰硬,正是坂田想看到的。” “他刚上任,立足未稳,却敢直接封锁山区,说明他根本不打算跟我们打山地游击战,而是要用兵力优势、装备优势,把我们逼出深山,逼到平原地带决战。” “此人比黑木、山田难对付十倍,他不打无准备之仗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必定是斩草除根。” 众人闻言,心中皆是一凛。 沈牧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军用地图前,指尖顺着县城、据点、山路、隘口缓缓划过,目光锐利如刀。 “传令下去。” 沈牧的声音,清晰地传遍整个指挥室。 “第一,立刻收紧所有外围侦察点,只留暗哨,不许暴露行踪,重点监视日军补给线、兵力调动、以及各据点动向,坂田每一步动作,都要给我摸得一清二楚!” “第二,根据地所有出入口、隘口、山道,全部增设暗堡、陷阱、绊雷、滚木,表面工事不动,暗中布下死局,让鬼子进来容易出去难!” “第三,民兵队全员上岗,实行昼夜轮岗放哨,十里一哨,五里一探,一旦发现日军踪迹,以烟火为号,逐级传递,确保一刻钟内,消息传回指挥部!” “第四,后勤处立刻转移核心粮仓、弹药库、药品库,分散藏匿于深山密洞,多重伪装,就算鬼子进山搜剿,也别想找到我们的根基!” “第五,训练不松,战备不减,新兵加练夜战与近战,老兵分组待命,随时准备执行突袭、穿插、反封锁任务!” 一道道指令,精准、狠辣、直指要害。 刚刚还略显慌乱的众人,瞬间安定下来。 沈牧越是面对强敌,越是冷静得可怕,仿佛天塌下来,他都能稳稳撑住。 “是!” 所有人齐声领命,转身奔赴各自岗位。 夜色渐深,群山陷入一片漆黑。 县城日军作战室,灯火彻夜未熄。 坂田信雄身着笔挺的军服,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他背着手,站在地图前,身旁站着几名面色恭敬的日军军官。 经过一天一夜的推演,他已彻底摸透了沈牧的作战风格——善诱敌、善地形、善民心、善突袭。 对付这样的对手,蛮力无用,狂攻必败。 坂田信雄的战术,只有四个字:稳、困、断、耗。 “诸位。”坂田信雄缓缓开口,日语低沉而阴冷,“支那人沈牧,不是普通的草莽游击队,他是一只藏在深山的猛虎,爪牙锋利,熟悉地形,我们若贸然进山,只会重蹈黑木、山田的覆辙。” “所以,我们不进山。” 一名日军军官忍不住问道:“大佐阁下,不进山围剿,如何歼灭他们?” 坂田信雄冷笑一声,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根据地外围的三条要道上。 “困死他!” “第一,重兵封锁卧虎岭所有出山通道,构筑封锁线,日夜巡逻,不许一粒粮、一两盐、一颗子弹进入根据地,断其外援,绝其补给!” “第二,实施坚壁清野,将根据地周边十里内的村庄全部烧毁,百姓全部驱离,敢有暗中支援游击队者,杀无赦!斩断沈牧与百姓的联系,让他变成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!” “第三,以三个小队的兵力,分别进驻东西北三处隘口据点,步步为营,缓缓压缩,每日只进行小规模试探性进攻,不恋战、不深入,只消耗游击队的兵力、弹药与耐心!” “第四,秘密组建一支特别挺进队,全部由精锐老兵组成,化装成百姓,潜入深山,寻找游击队的粮仓、弹药库、指挥部,一旦找到,立刻摧毁!” 四条毒计,环环相扣,阴毒至极。 这不是正面厮杀,而是一场绞杀式的暗战。 坂田信雄要做的,就是一点点磨掉沈牧的锐气,耗空根据地的底蕴,等到游击队弹尽粮绝、人心浮动之时,再以重兵全力碾压,一战定乾坤。 “嗨!” 所有日军军官齐齐躬身,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。 他们终于明白,方面军司令部为何会派坂田信雄前来——此人的心肠,比深山的寒冰更冷,手段,比毒蛇的獠牙更毒。 “行动,即刻开始。”坂田信雄挥了挥手,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要让沈牧知道,在绝对的实力与谋略面前,他所谓的根据地,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。” 深夜,日军开始行动。 卡车轰鸣,脚步声划破夜色,一队队日军悄无声息地开出县城,奔赴各个隘口与据点。 火光,很快在山脚下亮起。 日军开始焚烧周边村庄,驱赶百姓,哭声、喊声、枪声混杂在一起,凄厉地回荡在夜空之中。 坚壁清野,正式开始。 消息,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根据地。 沈牧站在山顶,望着山脚下那一片片冲天火光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。 他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。 “坂田好狠的手段。”李支队长咬牙切齿,“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!” “他想断我们的根,我们就偏要把根扎得更深。”沈牧冷冷开口,“百姓是我们的后盾,绝不能让鬼子肆意残害。” “赵虎!” “到!” “带一个精锐排,连夜绕后,袭击日军清乡小队,不许正面硬拼,专打他们的侧翼与后卫,救出百姓,护送他们进入根据地安置!” “是!” “侦察班!” “在!” “分成五组,全程盯死日军封锁线,找出他们防守最薄弱的环节,三日后,我要打开一条生命通道,运进药材与盐巴!” “明白!” 沈牧转过身,望向身后灯火通明的根据地,声音沉稳而有力: “坂田以为,封锁、清野、试探,就能拖垮我们?” “他错了。” “我们的底气,从来不是存粮,不是弹药,而是军民一心,是誓死抗战的决心!” “他布下阴毒之局,我们便见招拆招;他封锁山路,我们便穿山越岭;他想耗死我们,我们便主动出击,袭扰、破坏、反击,让他日夜不得安宁!” “从今天起,暗战开始。” 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坂田的封锁线硬,还是我们的骨头硬!” 次日天明,日军的第一轮试探性进攻,如期而至。 东面鹰嘴崖隘口,三十余名日军在一名少尉的指挥下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缓缓向根据地外围阵地逼近。 他们不走快,不猛攻,只是一步步压上,意在试探游击队的火力、兵力与防御部署。 阵地上,负责防守的二连战士全部屏息凝神,枪口死死瞄准前方,只等命令。 连长趴在掩体后,通过电话向指挥部请示:“沈队长,鬼子开始进攻了,只有三十多人,打不打?” 沈牧的声音,冷静地从电话那头传来: “放他们进来五十米。” “只开枪,不反击,消耗他们几发子弹即可,打完立刻撤退,让出第一道阵地。” “记住,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这几个鬼子,而是诱敌、惑敌、疲敌!” “是!” 连长立刻领会意图。 当日军推进到五十米距离时,阵地上突然枪声大作,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,瞬间打倒了两名日军。 日军少尉大惊,立刻下令还击,可枪声刚响,对面的游击队却突然停止射击,如同鬼魅一般,迅速撤入了后方山林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第一道简易阵地,轻而易举落入日军手中。 日军少尉一脸疑惑,不敢贸然追击,只能在阵地上搜查一番,随后派人向县城汇报:游击队抵抗微弱,已顺利攻占第一道防线。 消息传回作战室,坂田信雄听完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 “不堪一击。” 他放下电报,淡淡说道,“继续试探,每日进攻,逐步推进,我要让沈牧慢慢绝望。” 他并不知道,这一切,都在沈牧的算计之中。 放弃第一道阵地,是故意示弱,是让坂田误以为游击队士气低落、战力下滑,从而放松警惕,露出破绽。 而真正的杀招,藏在第二道、第三道防线,藏在深山密林之中,藏在那些神出鬼没的侦察员与老兵突击队里。 当天下午,赵虎率领的突击队传来捷报。 他们在山后小道伏击了一支日军清乡小队,击毙鬼子十余人,成功救出百姓两百余人,全部安全护送至根据地。 百姓们进入根据地,看到整齐的营房、训练有素的战士、安定的生活,无不热泪盈眶,纷纷跪地感谢沈牧与游击队。 青壮年更是当场要求参军,老人妇女则主动加入后勤队伍,根据地的力量,非但没有因封锁削弱,反而更加凝聚。 傍晚时分,侦察员也传回了关键情报——日军西北方向封锁线,因山路崎岖,兵力薄弱,只有一个班的鬼子防守,是绝佳的突破口。 沈牧站在地图前,眼中寒光一闪。 “很好。” “坂田想跟我玩暗战,玩封锁,玩消耗。” “那我就给他送上一份大礼。” “今夜子时,奇袭西北封锁线,打开通道,接应物资,同时,拔掉鬼子一个据点!” 山风再起,吹得战旗猎猎作响。 黑云压城,却压不灭根据地的星火。 坂田信雄的阴毒布局,刚刚展开,便已被沈牧洞穿。 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暗战较量,才刚刚进入高潮。 沈牧望向夜色深沉的群山,轻声自语: “坂田,你布的局,我接了。” “但这局的胜负,由我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