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遮天,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细碎的光点。后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险,几乎没有成形的小径,全是盘根错节的老树、茂密的荆棘和湿滑的青苔。沈牧手持柴刀在前开路,刀刃起落间,藤蔓枝丫应声而断,开辟出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。 小顾跟在中间,伤口虽然已经愈合,但在这种高强度攀爬下依旧隐隐作痛,他咬着牙一声不吭,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树干,一步一步稳稳向上攀登。老周断后,一边留意身后是否有追兵的动静,一边时刻提防着脚下打滑,年过五旬的他早已满头大汗,呼吸急促,却始终没有掉队。 “沈哥,歇一会儿吧……”小顾实在撑不住,轻声开口。 沈牧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两人,脸色也微微泛白。连日奔波加上一夜未好好休息,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他抬头望了望前方连绵不绝的山林,点了点头:“好,就在这里歇五分钟,恢复点力气。” 三人靠在粗壮的树干上,大口喘着气。老周从行囊里摸出水囊,递给小顾: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我们已经离开黑石坡很远了,鬼子就算搜山,也暂时搜不到这里。” “但愿如此。”沈牧低声道,“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。石根说的那条岔路快到了,一旦走错,就会掉进绝境,到时候想回头都难。” 一提到走错路,三人顿时又绷紧了神经。 短暂休息后,他们再次动身。又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,前方果然出现了三条岔路,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,中间则是一条幽深漆黑的山沟,阴风阵阵,看着就让人心惊。 “左边。”沈牧毫不犹豫,“按照石根的指示,走左边。” 三人转入左侧山道,路更加陡峭,几乎是贴着山壁前行。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稍有不慎,便会粉身碎骨。小顾脸色发白,紧紧贴着山壁,不敢往下看一眼。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这段险路时,沈牧突然抬手,示意所有人停下。 “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眼神锐利地扫向前方密林。 老周和小顾瞬间屏住呼吸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 只见前方树林晃动,几道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,一共四人,全都手持枪械,穿着便衣,面色冷峻,一看就不是普通山民。 “不许动!”为首的男子低声喝止,枪口直指沈牧。 老周瞬间就要拔枪,沈牧却飞快按住他的手,对着对方沉声问道:“青龙绕梁,白虎归山。” 这是石根交代的,与青龙镇地下同志接头的第一句暗语。 对方四人明显一愣,为首的男子眼中警惕稍减,立刻接道:“三江汇流,一叶扁舟。” 对上了! 是自己人! 沈牧松了口气,缓缓松开按住老周的手,神色依旧沉稳:“我是上海来的沈牧,这位是老周,还有小顾。我们要去青龙镇,找王掌柜。” 为首男子立刻收起枪,快步上前,对着沈牧恭敬行礼:“沈同志!可算找到你们了!王掌柜早就收到消息,知道你们会从后山绕路,派我们在这里接应!我叫赵虎,是青龙镇地下组的!” 老周和小顾顿时喜出望外。 在这绝境般的深山里,突然遇到自己的同志,那种安心感难以言喻。 “鬼子马上就要搜剿黑石坡,我们担心你们遇到危险,一路沿着后山找过来。”赵虎语气急切,“快跟我们走,这里不安全,鬼子的巡逻队有可能进山!” “有劳你们了。”沈牧点头。 赵虎等人立刻护在沈牧三人周围,沿着熟悉的小路快速前行。有了当地人带路,速度快了不止一倍,原本艰险难行的山路,在赵虎等人眼中如同坦途一般。 一路上,赵虎简单介绍了青龙镇的情况:“镇上现在戒备森严,日军一个小队驻守,伪军保安团两百多人,各个路口、城门都有哨卡。我们已经给你们准备了新身份、路条和衣服,到了镇上,你们就是从乡下过来投奔亲戚的货郎,千万不要露出破绽。” “明白。”沈牧微微颔首。 大约一个时辰后,众人终于走出密林,来到青龙镇后山脚下。远远望去,青龙镇坐落在山谷之间,城墙不高,却戒备森严,城门处伪军仔细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,气氛压抑。 赵虎带着几人绕到侧门,这里守卫相对松懈,早已有人在此等候。几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、三张盖好印章的路条、还有货郎用的小竹筐,一应俱全。 “快换上衣服,收好路条。”赵虎催促,“等会儿进了镇,不要乱看,不要乱说话,跟着我走,一切有我。” 沈牧、老周、小顾快速换好衣裳,将武器、药品等违禁物品藏在竹筐底层的夹层里。三人原本气质干练,此刻换上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点泥土,看上去真的就像三个普通的乡下货郎,毫无违和感。 一切准备妥当,赵虎走在前面,沈牧三人紧随其后,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,慢悠悠朝着侧门走去。 “站住!路条!”守门伪军立刻厉声喝止。 赵虎镇定自若地递上自己的路条,又笑着递过一包烟:“老总,辛苦辛苦。这几个是我乡下的亲戚,过来做点小生意,投奔我的。” 伪军接过烟,脸色缓和不少,随意扫了一眼沈牧三人的路条,见印章齐全,没有任何问题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滚吧滚吧,别在这碍事!镇上最近严查,不许闹事!” “是是是,多谢老总!” 四人顺利通过哨卡,进入青龙镇。 镇内街道狭窄,行人稀少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行人路过,也都是低头疾走,神色慌张。日军士兵三人一组,挎着刺刀在街上巡逻,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冰冷而有节奏的声响,所过之处,行人纷纷避让,大气都不敢喘。 整座镇子,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 赵虎低着头,带着沈牧三人七拐八绕,穿过几条偏僻小巷,最终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前。铺面上写着“王记杂货”,门口摆着几个竹筐,里面放着油盐酱醋,看上去平平无奇。 赵虎上前,轻轻敲了敲门,三下长,两下短。 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,一个中年掌柜探出头,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,确认安全后,才将五人让进屋内,迅速关紧房门,插上门闩。 “沈同志,老周同志,小顾同志,你们可算到了!”王掌柜紧紧握住沈牧的手,激动得声音发抖,“上海的事情,我们已经听说了,你们能从那样的死局里逃出来,真是奇迹!组织上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!” “让组织担心了。”沈牧语气沉重,“上海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,松井健一被我们除掉,但敌人报复极为凶残,很多同志被捕、牺牲,我们是拼死才逃出来的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尽快把上海的情报上报,请求组织支援,营救幸存的同志。” 王掌柜脸色凝重地点头:“我明白!电台就在里屋,已经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发报。你们先在这里安心休养,我已经安排好了隐蔽地点,绝对安全。等联系上根据地,立刻就安排你们转移!” 老周和小顾长长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。 从上海滩的枪林弹雨,到雾江的九死一生,从乡间的惊险藏身,到深山的绝境跋涉,他们历经无数凶险,终于抵达了安全之地,终于重新接上了组织的线。 沈牧走进里屋,看着那台陈旧却干净的电台,眼神坚定明亮。 逃亡,到此结束。 战斗,即将重新开始。 他坐在电台前,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放在按键上。 电波将穿越层层封锁,带着上海的血泪与情报,飞向远方的根据地。 黑暗笼罩的上海滩,还在等待着他们的回归。 而沈牧知道,他一定会回去。 带着希望,带着力量,带着千千万万不屈的同志,重新点燃那座城市里,永不熄灭的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