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坡的清晨来得格外静。 山雾像一层薄纱裹着山峦,鸟鸣从林子里漫出来,带着草木的清润。石根家的小院里,柴火垛整整齐齐,屋檐还滴着昨夜的雨水,泥地上印着浅浅的脚印,一切都透着乡下独有的安稳。 沈牧是第一个醒的。 他几乎是生物钟自然睁开眼,没有半点拖沓,起身时动作轻得没有声音。后腰的伤在温暖干燥的环境里缓了一夜,痛感已经弱了很多,只是依旧发沉。他推开屋门,走到院子角落,活动了一下肩背,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山口、小路、林影,把整个黑石坡的地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 这里确实隐蔽。 三面靠山,一面临谷,只有一条窄路进出,易守难难攻。石根是土生土长的山民,熟悉每一条山沟、每一处隐蔽点,加上平时少与外人来往,敌人很难查到这里。 “沈同志,醒这么早?” 石根扛着柴禾从外面走进来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,“灶上熬了粥,还有我昨晚上山采的野菜,你们趁热吃。” “麻烦石大哥了。”沈牧微微点头。 “不麻烦,应该的。”石根把柴禾放下,压低声音,“我一早去山口转了一圈,没看到伪军和鬼子的影子,这几天风头好像松了点。不过我还是不敢大意,让我家娃在山口放哨,一有动静就跑回来报信。” 沈牧心中微暖。 这个看似普通的山民,心思却细得很。 “有劳你了。” 等老周和小顾起来时,粥已经香满小院。 小顾脸色明显好了很多,虽然还有些虚弱,但眼神亮了,走路也稳当,不再需要人搀扶。少年坐在小凳上捧着粥碗,小口喝着,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轻松。 “沈哥,老周叔,等我伤再好一点,我们就能去根据地了吧?” 老周笑着点头:“嗯,等联络上附近的同志,安排好路线,我们就走。上海那边太险,暂时不能回去了。” 提到上海,几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。 那里依旧是暗无天日的牢笼。 松井健一死了,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,大搜捕、大清洗一定还在继续,交通站、潜伏人员、同情抗日的百姓,不知道又有多少要被牵连。他们虽然逃了出来,可心依旧悬在那片黑暗里。 沈牧放下粥碗,神色沉稳:“等我们到了根据地,立刻把上海的情况上报,组织会想办法营救剩下的同志,转移潜伏人员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先保住自己,养好伤,恢复力量,才能继续战斗。” 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有力。 老周和小顾同时点头,眼神重新坚定起来。 吃过早饭,沈牧让小顾在屋里静养休息,自己和老周、石根一起,走到院外的林边,商量后续路线。 “从黑石坡往西北走,翻过两座山,就是青龙镇。”石根蹲在地上,用树枝简单画着路线,“镇上有我们的人,是开杂货铺的,姓王,你们去找他,对上暗号,他就会安排你们去根据地。只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眉头皱起:“最近青龙镇不太平,鬼子在镇上设了据点,进出都要查路条,伪军天天在街上巡逻,抓壮丁、搜乱党,抓着就杀,危险得很。” 老周脸色微沉:“有路条还好说,我们没有路条,根本进不去镇。” “路条我来想办法。”石根道,“我认识镇上一个伪军团副,平时贪财好利,我给他送点山货、银元,他能给我弄三张真路条。只是要等两天,不能太急。” 沈牧目光落在简易路线图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青龙镇的位置:“两天可以。这两天内,我们尽量不外出,不生火冒烟,不发出大动静,彻底隐蔽。石大哥,麻烦你帮我们准备点干粮、水,还有简单的药品,我们路上用。” “没问题,包在我身上。”石根一口答应。 几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暗号、路线、应急方案,确保万无一失,才各自散开。 接下来的两天,黑石坡平静得像与世隔绝。 白天,沈牧带着老周简单锻炼,恢复体力,同时检查武器,擦拭保养,把仅有的几把手枪打理得干干净净。小顾则在屋里静养,伤口一天比一天好转,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动。 石根夫妇每天按时送来饭菜、热水,从不多问,也从不在外多言,把他们护得严严实实。 看似安稳,可沈牧始终没有放松警惕。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山口查看,夜里也保持半睡半醒,耳朵时刻留意着山林里的动静。他总觉得,这份平静太不真实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。 第三天清晨,石根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 他一进院子,就立刻关上大门,走到沈牧身边,压低声音:“沈同志,出事了。” 沈牧心头一紧:“怎么了?” “我刚才去镇上找那个团副弄路条,听到消息——”石根声音发紧,“鬼子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,说有抗日要犯逃进了黑石坡一带,今天下午就要带人来搜山!伪军已经开始在山下集合了!” 老周脸色骤变:“怎么会泄露?我们一直藏得很好,从来没有外出过!” “不清楚。”石根摇头,“可能是山下有人告密,也可能是鬼子瞎猜,不管怎么样,他们真的要来了!最多两个时辰,就到山脚下!” 小顾也慌了:“那我们怎么办?这里藏不住了!” 沈牧瞬间冷静下来,大脑飞速运转。 硬拼,绝对不行。 他们只有三个人,弹药有限,老周和小顾还没完全恢复,根本不是日军伪军的对手。 躲,黑石坡就这么大,拉网式搜查,迟早会被找到。 唯一的出路——提前走,绕开搜山队伍,直奔青龙镇。 “没时间等路条了。”沈牧当机立断,语气坚定,“石大哥,麻烦你给我们准备干粮、水、砍刀,还有简单的路线图,我们现在就动身,从后山小路走,绕开青龙镇正面,从后山翻进去!” “后山那条路太险了!”石根急道,“全是悬崖陡坡,还有野兽,你们不熟悉路,会出事的!” “总比被鬼子抓住强。”沈牧眼神沉定,“我们没时间选了,现在就走!” 老周立刻点头:“我听沈同志的,现在就走!” 小顾也握紧拳头:“我能走!再险我也能走!” 石根看着三人决绝的眼神,知道没有时间犹豫,立刻转身进屋,快速准备干粮、水、砍刀、粗布腰带,还有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路线图。 “后山这条路,我只去过一次,你们千万记好——”石根指着路线图,一字一句叮嘱,“遇到岔路走左边,看到歪脖子松树往下走,过了小溪,一直往高处爬,就能绕到青龙镇后山。千万不要走中间那条沟,那里是死路!” “记住了。”沈牧把路线图收好。 石根又把自己腰间的柴刀解下来,塞给沈牧:“这个带上,防身、砍路都能用。你们千万保重,到了青龙镇,一定要小心!” “石大哥,大嫂,多谢你们。”沈牧郑重一躬身,“这份恩情,我们永远不忘。” “别说这些,快走吧!”石根眼眶发红,“活着!一定要活着!” 沈牧不再多言,挥手示意老周和小顾。 三人背上简单的行囊,快步走到后院,翻过矮墙,一头扎进茫茫后山密林之中。 身影很快被绿树浓荫吞没。 石根站在院门口,望着密林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 山风渐起,树叶沙沙作响。 一场更加凶险的深山逃亡,再次开始。 沈牧三人在密林中飞速穿行,草木划破衣衫,荆棘勾住裤脚,他们却丝毫不敢停留。身后的黑石坡,很快就会被鬼子的铁蹄踏破。 而身前,是悬崖、陡坡、密林、荒径,还有未知的凶险。 可三人的眼神,没有半分退缩。 沈牧走在最前面,挥刀砍开挡路的枝蔓,背影挺拔如松。 老周护着小顾,紧随其后。 阳光穿过树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 他们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危机,不知道青龙镇等待他们的是接应还是陷阱。 但他们知道—— 只要不停下脚步,只要不放弃希望,就一定能走出去。 黑暗再浓,也挡不住向前的脚步。 战火再烈,也烧不灭心中的光。 他们,一定会抵达目的地。 一定会,再回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