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边的芦苇被晨风拂得轻轻晃动,沈牧伏在浅草深处,目光牢牢锁定渡口入口那两名特务。两人看似闲散,实则站位刁钻,一人盯住木桩联络点,一人守住必经小路,把这片废弃渡口看得滴水不漏。 硬冲绝对行不通。对方身上必定藏着枪,一旦动手,枪声一响,方圆一里内的巡逻队都会蜂拥而至,不仅救不了老石,连他自己都会再次陷入重围,储藏室里的老周和小顾也会彻底失去希望。 沈牧缓缓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,脑子转得飞快。 现在唯一的生路,是声东击西。 他目光落在渡口另一侧那片干枯茂密的芦苇荡。时值深秋,芦苇杆脆叶干,一点火星就能燃起一片,风助火势,必定会引来那两个暗桩的注意。 只要他们一离开岗位,他就有机会冲去木桩旁修改暗号,提醒老石危险,同时留下新的联络路径。 沈牧不动声色地摸向怀中,掏出之前藏在身上的一小盒火柴——是昨夜从特务身上顺手取下的。他压低身形,借着杂草掩护,悄无声息地绕到渡口上风处,一点点靠近那片干燥芦苇。 两名特务依旧靠在树上,目光散漫,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。 沈牧蹲下身,快速抽出几根枯苇,火柴轻轻一划,淡蓝色火苗窜起。他将火苗凑近芦苇根部,轻轻一吹。 “嘶——” 火焰瞬间燃起,顺着干枯的枝叶向上疯窜,浓烟滚滚而上,在清晨的天光里格外刺眼。火势借着风势,一路蔓延,噼啪作响,短短片刻就烧成一片火墙。 “那边起火了!” “怎么回事?!” 两名特务果然被惊动,探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这片芦苇荡靠近江边,一旦火势失控,很可能波及沿岸哨卡,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。两人犹豫一瞬,终究还是拔腿朝着起火方向跑去,一边跑一边呼喊,试图扑灭火情。 机会来了。 沈牧等的就是这一刻。 他如同离弦之箭,从草丛中窜出,飞速冲到第三根旧木桩前,指尖快速划去原本的暗号,重新刻下一组紧急警示符号——意思是:有埋伏,速退,改道旧码头。 刻完最后一笔,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,立刻转身,再次隐入草丛,朝着与棉纺厂相反的方向快步撤离。他必须走远一些,确保特务不会怀疑到木桩这边。 等两名特务手忙脚乱扑灭一部分明火,气喘吁吁地回到岗位时,渡口已经恢复平静,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烟火味,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意外。 两人骂骂咧咧几句,重新靠回树上,丝毫没有察觉,那根不起眼的旧木桩上,秘密已经被改写。 沈牧绕了一大段路,确认彻底安全,才快步赶回废弃棉纺厂。 刚推开储藏室入口,老周和小顾立刻抬头望来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 “怎么样?”老周低声问。 “暗号改好了,有埋伏,提醒老石避开。”沈牧弯腰坐下,微微喘了口气,后腰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“新的联络点在旧码头,只要他看到,就会明白该怎么做。” 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小顾轻声问。 “等。”沈牧只吐出一个字,“等江面起雾,等天黑,等老石的信号。这段时间,养足精神,随时准备走。” 老周点点头,将剩下的干粮和水分成三份,一人一份,尽量节省。小顾靠着墙壁闭目养神,少年虽然依旧虚弱,可眼神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光亮。 沈牧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 他必须抓紧每一秒恢复体力。下一次动身,就是真正的突围,那将是比军部监狱、锅炉房死战、石库门巷杀更加凶险的路途——一船三人,一江风浪,一整城追兵。 稍有不慎,便是船翻人亡。 时间在死寂般的安静中一点点流逝。 白天平静得可怕,仿佛整个世界都把这座废弃棉纺厂遗忘了。可沈牧比谁都清楚,这份平静,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。 到了傍晚,外面忽然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,由远及近,停在棉纺厂附近。紧接着,是杂乱的脚步声、呵斥声,还有硬物敲击砖瓦的声响。 老周脸色一变,立刻握紧手枪。 小顾也瞬间睁开眼,紧张地望向入口。 沈牧缓缓睁开眼,眼神沉冷。 来了。 敌人还是搜到这片区域了。 脚步声在厂房里来回走动,手电筒的光柱透过入口缝隙,一闪一闪地照进来,偶尔还有人用力踹击墙壁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储藏室入口被木箱掩盖得极好,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常,可每一次震动,都让人心头一紧。 一旦被发现,他们三人无路可退。 沈牧抬手,轻轻按住老周的手腕,示意他不要冲动,然后微微摇头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 “别动。” 他屏住呼吸,听觉放到最大,仔细分辨外面的人数、位置、距离。 脚步声在厂房内来回转了几圈,搜查的人骂了几句晦气,大概是觉得这里一片荒凉,不可能藏人,没过多久,便陆续离开。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 储藏室内的三个人,都悄悄松了一口气。 “好险。”老周低声道,“再晚一步,就要被发现了。” “这只是第一批。”沈牧语气平静,“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、第三批,这里不能再等了,我们必须提前动身。” 老周脸色凝重:“可老石的信号还没来,我们现在去江边,没有船,没有接应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 “不等了。”沈牧摇头,“我们去旧码头等他。敌人已经盯上这片区域,再留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与其被困死在这里,不如主动去江边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 他说得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 老周和小顾对视一眼,都重重点了点头。 事到如今,他们唯一能相信、能依靠的,只有沈牧。 沈牧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身体,将两把枪分别别在腰间和腋下,短刃藏好,药品、干粮、水全部打包,背在肩上。 “能走吗?”他看向两人。 “能!” “能!” 两人异口同声,语气坚定。 沈牧不再多言,轻轻移开木箱,先探头确认外面没有动静,才挥手示意两人出来。 夜色已经降临,残月被云层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废弃棉纺厂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坟茔,安静得令人心悸。 三人压低身形,贴着废墟阴影,一步步朝着江边旧码头的方向,悄然前行。 一路上,巡逻队的身影明显增多,车灯光柱时不时扫过路面,哨声、口令声此起彼伏。沈牧带着两人,专挑荒草、田埂、沟渠走,避开所有大路,一路有惊无险。 接近旧码头时,江面泛起一层薄雾,将岸边笼罩得朦朦胧胧,正好成为天然掩护。 沈牧示意老周和小顾藏在芦苇丛中,自己独自上前,靠近码头边缘,按照约定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长的低哨。 哨声被江风一卷,散入雾中。 片刻之后,雾深处,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。 一道小小的船影,悄无声息地从雾中滑出,船尾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 是老石。 沈牧悬了一整天的心,终于彻底落下。 他回头,对着芦苇丛轻轻挥手。 老周扶着小顾,快步走出,三人一同登上小船。 老石撑船离岸,小船悄无声息驶入江心,融入茫茫雾气之中。 “沈同志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老石压低声音,“再晚一步,我就要想办法冲进去救你们了,下午我看到这边有特务搜查。” “辛苦你了。”沈牧轻声道。 “应该的。”老石摇了摇头,船篙一点,小船调转方向,朝着上游驶去,“我已经打听好了,前面关卡少,我送你们去青浦方向,从那里上岸,再想办法联系根据地。” 江面雾气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数米。 小船在雾中静静前行,远离了上海滩的灯火,远离了枪声与追捕。 老周和小顾紧绷了数日的神经,终于稍稍放松,靠在船舱里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 只有沈牧,依旧站在船头,目光望向雾气深处。 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 上海滩的黑暗不会轻易放过他们,追兵不会轻易放弃,江上的关卡、敌人的汽艇、无处不在的暗哨,依旧在前方等着他们。 这一路,依旧九死一生。 江风卷起他的衣角,寒意刺骨。 沈牧微微挺直脊背,眼神在浓雾中依旧明亮。 不管前路多险,不管风浪多大。 他一定会把这两个人,安全带出去。 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