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微光透过储藏室入口的缝隙钻进来,在干燥的泥地上投下一道细弱却清晰的亮线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尘土与淡淡血腥味混合的味道,老周正低着头,用沈牧连夜带回的消炎药膏仔细为小顾处理腿上的伤口,动作轻而稳,生怕一不小心扯动那片早已红肿溃烂的皮肉。 小顾咬着牙,额头上布满冷汗,却硬是一声不吭,只是目光紧紧落在沈牧身上。 沈牧靠在墙角,双目微闭,呼吸平缓,看上去像是在沉睡,实则每一根神经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。后腰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,经过昨夜一闹,原本勉强收口的创伤再次撕裂,失血与疲惫一层层压下来,几乎要将他拖入深眠。 可他不敢睡。 这座废弃棉纺厂看似偏僻荒凉,却早已不再安全。昨夜石库门街巷的枪声、围捕、信号弹,一定会让日军与特务把搜查范围扩大到南市整片荒僻区域,拉网式排查只是时间问题。短则一天,长则三天,这里必定会被踏遍。 他们撑不了多久。 “沈同志,药都用上了。”老周压低声音开口,将空了一半的药箱放到一边,“小顾的烧退了一点,伤口也处理干净了,只要不再发炎,撑几天没问题。” 沈牧缓缓睁开眼,眼底没有丝毫倦意,反而清亮锐利。他看向小顾,少年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,至少能自主撑着身子坐起来。 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 小顾用力点头:“好多了沈哥,我能走,也能帮忙,不会再拖累你们了。” “没人说你拖累。”沈牧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,“等你再好一些,我们就要转移。这里不能久留。” 老周立刻接话:“你打算往哪走?租界肯定回不去,华界又全是哨卡,出城的路更是封得死死的,我们现在……几乎是无路可走。” 这话不假。 如今的上海滩,如同一个被扎紧口的布袋,内外不通,水陆俱禁。日军为了抓到沈牧、为了报复地下组织,几乎动用了驻沪所有宪兵力量,加上伪军与特务的配合,整座城市密不透风。想要带着两个行动不便的伤员从这样的死局里脱身,难度堪比登天。 沈牧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,脑中飞速掠过一张张地形图纸。 陆路彻底封死,明岗暗哨遍布,走出去就是自投罗网。唯一的突破口,依旧是水路。 黄浦江江面虽有巡逻艇、关卡、搜查船,可江面辽阔,支流密布,芦苇荡、滩涂、废弃码头众多,只要路线选得好,依旧有机会钻空子。更何况,老石扎根码头多年,水路暗桩比陆路更可靠、更隐蔽。 之前的渡舟、芦苇荡藏身、夜间转移,全都依靠水路才得以成功。 这一次,依旧要走水路。 “去江边。”沈牧沉声道,“找老石安排一条小船,我们往上游走,避开主航道,从青浦方向绕出城。那里河道多,芦苇密,日军防守薄弱。” 老周眼睛一亮:“这办法可行!陆路走不通,水路反而最安全。只是……我们怎么联络老石?现在一出门就可能被盯上。” “不用联络。”沈牧道,“我和他有固定的碰头点,就在南市下游那片废弃渡口的第三根旧木桩下,留暗号就行。我出去留记号,他看到了自然会想办法接应。” 话虽如此,可风险依旧巨大。 只要沈牧踏出棉纺厂一步,就有可能再次陷入昨夜那样的围杀。他身上的伤还没好,体力没有恢复,一旦被围,很难再次全身而退。 老周眉头紧锁:“太危险了,要不我去?我现在行动没问题,留暗号这种小事,我能做。” “你不认识暗号的写法。”沈牧直接拒绝,“敌人现在对所有标记、涂鸦、刻痕都盯得极紧,一旦写错一笔,不仅暴露我们,还会害死老石。这件事,必须我去。” 老周还想说什么,却被沈牧一个眼神止住。 他知道沈牧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绝不会轻易更改。 “你留在这里,看好小顾,整理好药品、干粮、水,把没用的东西全部丢掉,尽量轻便。我快去快回,最多一个时辰。” 沈牧说着,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,动作幅度很小,避免牵扯伤口。他检查了一遍两把枪的弹药,确认足够应对突发情况,又将短刃重新藏好,这才弯腰走向入口。 “千万小心。”老周低声叮嘱。 沈牧点点头,没有回头,轻轻移开木箱,钻出了储藏室。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。废弃棉纺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,连鸟鸣都很少,只有风吹过碎砖破瓦的轻响。沈牧压低帽檐,将染血的衣衫尽量遮掩,身形贴着废墟阴影,快步朝着厂房外走去。 他没有走直线,而是绕了一大圈,穿过荒草、断墙、小树林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、四周没有暗哨,才走上通往江边的小路。 一路上,气氛依旧压抑得可怕。 偶尔遇到的行人全都低头疾走,神色慌张,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伪军与特务,哨卡比前几天更加密集,盘问也更加严苛。沈牧专挑田埂、小路、河岸走,一路有惊无险,顺利抵达那处废弃渡口。 江面开阔,江水滔滔,旧木桩歪歪扭扭立在浅滩上,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。沈牧左右扫视,确认无人注意,迅速蹲下身,在第三根木桩背面,用指甲刻下一组极浅、极隐蔽的暗号——只有他和老石能看懂的联络符号。 刻完之后,他立刻起身,准备按原路返回棉纺厂。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,他的目光骤然一凝。 百米外的渡口入口处,两名穿着便衣、眼神阴鸷的男子,正若无其事地靠在树上,目光却始终在江面与木桩附近来回扫视。 是特务暗桩。 他们没有露面,没有盘问,只是静静守着,等着有人来留暗号、来联络、来踏入陷阱。 沈牧心下一沉。 敌人果然料到了水路联络点,连这种偏僻到几乎被人遗忘的废弃渡口,都布了暗哨。 他不动声色,缓缓转过身,装作只是路过的渔民,弯腰在岸边捡了几根枯枝,慢悠悠地朝着反方向走去,神态自然,没有露出半分异样。 两名特务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见他衣着普通、动作随意,并未起疑,很快又将视线转回木桩方向。 沈牧一步步走远,直到拐过一道土坡,才骤然加快脚步,贴着草丛飞速撤离。 暗号已经留下,老石只要前来巡查,必定能看到。可特务守在那里,老石一旦出现,也会立刻被抓。 留暗号,等于把老石往火坑里推。 不留,他们就没有接应,没有船只,没有出路,最终只能困死在棉纺厂,被敌人一网打尽。 沈牧脚步不停,脑中飞速盘算。 硬闯救人不行,打草惊蛇更不行。 唯一的办法,只有引开暗哨。 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 既然敌人布了局,那他就再破一次。 他没有回棉纺厂,而是绕了个大圈,悄悄重新靠近渡口,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干燥的芦苇丛。 一个新的计划,在他心中悄然成型。 危险再一次逼近,可这一次,他不再是被动逃亡。 而是主动设局。 只要能引开那两名暗桩,老石就能安全联络,他们三人就能获得生机。 至于他自己…… 沈牧抬手摸了摸后腰的伤口,唇角微扬,掠过一丝冷峭。 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。 晨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看上去平静而温柔。 可平静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,杀机一触即发。 沈牧隐入草丛,静静等待着最佳时机。 一场以身为饵的博弈,再次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