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亮未亮,江面浮着一层淡白的雾,废弃渔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沈牧立在门口,静立片刻,听着远处巡逻艇的马达声由近及远,再由远及近,将敌人水上布防的规律牢牢记在心底。他身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渗血,紧绷的布条勒紧皮肉,带来清晰的痛感,反倒让他的神志更加清明。 昨夜定下的计划,没有半分更改的余地。以自身为饵,引走军部外围守卫,再伺机潜入地下监狱营救同志,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行的路,也是最凶险的一条路。他没有援军,没有后应,甚至连一个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,所有环节必须精准如钟表,一步错,便是满盘皆输。 他沿着滩涂缓步前行,赤脚踩在微凉的湿泥上,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清晨的滩涂空无一人,只有零星的水鸟掠过水面,翅膀划破雾气,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。沈牧压低身形,顺着江岸一路向西,朝着日军军部所在的方向靠近,越是接近核心区域,空气里的压抑便越是浓重。 日军军部坐落于租界与华界交界之地,占据着一栋西式洋楼,高墙耸立,铁丝网缠绕墙头,四角岗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,探照灯即便在白日也保持着随时可启动的状态。墙内外守卫来回巡逻,步伐整齐,眼神冷厉,每一个出入口都设有多层哨卡,行人但凡靠近,便会被厉声呵斥驱离。 沈牧藏在百米外一处倒塌的断墙之后,静静观察着守卫的换岗节奏。他从清晨等到正午,再从正午等到黄昏,一动不动,如同一块融入阴影的顽石,将守卫换岗的时间、人数、路线、武器配置、间隙空窗,一一记在心底。敌人的布防堪称滴水不漏,前后两班守卫交接之时,人数会短暂增加,戒备也最为森严,而交接结束后的一刻钟,却是整段时间里最松懈的片刻。 那便是他唯一的机会。 夜色再次降临,军部四周的路灯依次亮起,惨白的灯光将高墙内外照得如同白昼。沈牧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体,指节轻轻捏响,腰间的手枪已经上膛,靴筒中的短刃紧贴皮肉,带来冰冷的触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,只剩下极致的冷静。 距离换岗还有十分钟。 他缓缓从断墙后起身,借着夜色与建筑阴影的掩护,一点点朝着军部侧门靠近。侧门守卫较少,多用于物资运送与人员内部通行,是整个军部外围防守最薄弱的位置,却也依旧站着四名持枪守卫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 沈牧屏住呼吸,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,如同一片无声的影子。他在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,等待灯光被云层遮挡,等待守卫转身的间隙,等待所有意外因素都归于完美的一瞬。 云层缓缓移动,将月光彻底遮住,军部外墙的灯光瞬间暗了一分。 就是此刻。 沈牧身形骤然一动,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如同鬼魅般掠到最近一名守卫身后,手肘精准锁喉,掌心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,力道沉稳而狠厉。守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,便软软倒在他怀中,被他轻轻拖到墙角的阴影里。 其余三名守卫尚未察觉异常,依旧背对着他来回踱步。沈牧如法炮制,动作连贯利落,没有半分多余,短短十数秒之内,四名守卫尽数被制服,瘫倒在暗处,不发出半点声息。 他迅速换上其中一名守卫的军装,将帽檐压低,遮住大半张脸,挺直脊背,以一副值守的姿态站在侧门门口,看上去与寻常守卫毫无二致。 不多时,换岗的脚步声整齐传来,夜班守卫列队而至。沈牧低着头,跟随人群完成交接流程,口令、动作、应答,无一差错,顺利混入其中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 交接结束,守卫四散归位,侧门位置只剩下他一人。那短暂的松懈窗口期,如期而至。 沈牧不再犹豫,转身推开侧门,快步走入军部内部院落。院内道路两侧,不时有巡逻小队经过,他目不斜视,按照事先记好的路线,朝着地下监狱的方向快步前行。军装成了最好的掩护,沿途遇到的守卫,只当他是执行任务的内部人员,纷纷侧身让路,无人上前盘问。 地下监狱入口位于洋楼后侧,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,两名守卫持枪守在门前,旁边的岗亭内还有一名负责登记的军官。这里的戒备远比外围更加森严,每一次进出都要核对腰牌与口令,即便内部人员,也不能随意出入。 沈牧停在不远处的转角,目光冷静地扫过入口处的布局。硬闯绝无可能,唯一的办法,便是引开守卫。 他缓缓摸向怀中,掏出一枚提前备好的烟雾弹,这是昨夜从渔屋暗格中找到的应急物品,此刻恰好派上用场。他握紧烟雾弹,拉掉引信,朝着入口另一侧的杂物堆用力掷去。 浓烟瞬间炸开,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 “什么人!” “有情况!警戒!” 入口处的守卫与军官瞬间被吸引,纷纷举枪朝着浓烟方向冲去,岗亭内空无一人,厚重的铁门也露出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 机会来了。 沈牧身形一闪,快步冲到入口处,伸手推开铁门,弯腰钻入其中。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。 地下监狱内一片昏暗,只有墙壁上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、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。长长的走廊两侧,是一间间紧闭的囚室,铁门冰冷,锁链沉重,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呻吟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 沈牧沿着走廊缓步前行,脚步轻而稳,避开巡逻狱卒的路线。他按照老石提供的信息,一路朝着监狱最深处走去,被捕的两名同志,便被关押在最内侧的重刑囚室之中。 越是深入,戒备越是森严。每隔一段距离,便有狱卒持枪值守,囚室的铁门也更加厚重。沈牧借着阴影掩护,一次次避开巡查,终于在走廊尽头,看到了那两间标有特殊记号的囚室。 囚室内,两道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身影靠在墙边,衣衫破烂,身上布满伤痕,显然已经遭受了酷刑。可即便如此,他们的头颅依旧高高扬起,没有半分屈服。 沈牧心中一紧,快步走到囚室门前,压低声音,吐出只有内部同志才知晓的暗号。 囚室内的两人猛地睁开眼,看到门外的沈牧,眼中先是震惊,随即涌上浓烈的担忧。 “沈同志,你怎么来了!快离开,这里是陷阱!” 沈牧没有多言,从怀中掏出提前配制好的钥匙,快速插入锁孔,轻轻一转。锁芯弹开的声音,在寂静的地下监狱里格外清晰。 “没时间解释,立刻走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我带你们出去。” 两名同志相互搀扶着站起身,踉跄着走出囚室。他们的身体极度虚弱,却依旧强撑着意志,紧跟在沈牧身后。 就在三人转身准备撤离之际,走廊前方的灯光突然大亮。 无数狱卒与持枪士兵从两侧涌出,将整条走廊彻底堵死,枪口齐齐对准他们三人。 为首的军官缓步走出,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,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盯住沈牧。 “等你很久了。” 沈牧缓缓将两名同志护在身后,抬手握住了腰间的手枪,眸中没有半分恐惧,只有一片沉冷的战意。 他知道,自己终究还是踏入了敌人布下的圈套。 地下监狱之内,无路可退,四面皆敌。 一场绝境之中的死战,已然不可避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