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号特务从百乐门仓皇撤退的那个夜晚,上海城的空气里就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内鬼周明远被秘密关押审讯,军统内部看似恢复平静,可沈牧和苏晚都清楚,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。 周明远手里握着太多秘密,星火情报网的人员名单、备用联络点位置、甚至部分潜伏同志的真实身份,一旦被76号强行劫走或者提前泄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上级传来紧急指令:七十二小时内,将所有暴露人员分批转移至安全区,不得有误。 任务落在了沈牧和苏晚肩上。 愚园路76弄的小院里,天还未亮,两人就已经坐在客厅里,借着微弱的天光,摊开一张破旧的上海城区地图。苏晚指尖轻点,在地图上划出几条断断续续的路线,声音压得极低:“第一批要转移的一共六个人,陈伯负责带队,从城西出发,穿过废弃货运铁路,进入郊区荒野,再由外围同志接应,直达安全区。” 沈牧目光凝重,指尖沿着路线划过:“这条线路偏僻,但是难走,而且郊区一带,最近一直有76号和伪军巡逻队,风险不小。” “风险再大,也必须走。”苏晚抬头,眼底是不容动摇的坚定,“城里已经不安全了,周明远知道的东西太多,多拖一刻,同志们就多一分危险。我已经和陈伯约好,今晚子时,在城西废弃码头集合。” 沈牧点头,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:“这次转移,我去护送。你留在城里,一是稳住医院的身份,二是负责接应和望风,万一我这边出事,你还能向上级汇报。” 苏晚猛地抬眸,眼眶微微一红,却强忍着没有流露半分脆弱: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你脚踝的伤还没完全好,行动不便,我是医生,路上有人受伤,我能处理。” “太危险了。”沈牧语气坚定,“荒野不比城里,一旦被特务包围,连退路都没有。你留在城里,才是对整个任务负责。” 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苏晚反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“我们是战友,是夫妻,要走一起走,要留一起留。你护我一路,这一次,换我陪你闯龙潭虎穴。” 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沈牧的心口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,实则比谁都坚韧的女人,喉咙微微发紧,最终,所有劝阻都化作一句沉重而郑重的承诺:“好,一起去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不会让你有事。” 天亮之后,两人开始分头准备。 苏晚以医院需要外出采购药品为由,向医院请了假,顺便将急救包、止血药、绷带等物品悄悄塞进布包。沈牧则利用军统身份,弄来了两张通行证、一把手枪以及足够的子弹,同时故意在军统总部露面,处理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,营造出一切正常的假象。 他知道,76号的眼线依旧遍布全城,任何异常举动,都会引来杀身之祸。 夜幕缓缓降临,乌云遮蔽了月光,整个上海陷入一片漆黑。 城西废弃码头,冷风呼啸,杂草丛生,几艘破旧渔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,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沈牧一身深色短打,遮住了身上的枪械,苏晚则依旧是素色布裙,看上去就像普通的乡下夫妻。两人并肩站在阴影里,耐心等待。 不多时,几道黑影从巷口快速移动而来,正是陈伯和另外五名需要转移的同志。每个人身上都只带了简单行囊,神色凝重,一言不发。 “沈同志,苏同志。”陈伯快步走到两人面前,低声道,“人都到齐了,没有尾巴跟着。” 沈牧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路上一切听我指挥,不要说话,不要开灯,紧跟队伍,一旦遇到特务,不要慌乱,我来开路,陈伯负责断后。” “明白!”众人压低声音应道。 一行人趁着夜色,快速穿过废弃码头,进入一片荒芜的芦苇荡。脚下泥泞湿滑,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,苏晚紧紧跟在沈牧身后,偶尔脚下一滑,沈牧都会立刻伸手扶住她,动作自然而默契。 脚踝处的隐痛一阵阵传来,沈牧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他手持一根木棍,在前方探路,目光如同鹰隼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 就在队伍即将穿过芦苇荡,踏上郊区荒野时,沈牧突然抬手,示意所有人停下。 “别动。”他声音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前面有动静。”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,蹲下身,隐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。苏晚心脏猛地一提,顺着沈牧的目光望去,只见远处荒野上,几道手电筒光柱来回晃动,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伪军的呵斥声。 是巡逻队。 而且人数不少。 “怎么办?”陈伯压低声音问道,“绕路已经来不及了,后面是死路,只能往前冲。” 沈牧目光冰冷,快速观察地形。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硬冲必然会被发现,一旦交火,他们人手少,弹药缺,根本不是对手。可后退,只会被一步步逼入绝境。 就在这时,苏晚忽然轻轻拉了拉沈牧的衣角,用极低的声音说道:“左边,那边有一片乱葬岗,杂草多,适合隐蔽,我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去。” 沈牧眼神一亮。 乱葬岗在常人眼中阴森恐怖,可在此时,却是最好的掩护。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他们会冒着风险从乱葬岗穿行。 “走左边,快,压低身形,不要发出任何声音。”沈牧低声下令。 一行人如同暗夜幽灵,贴着地面,快速向左侧乱葬岗移动。冷风呼啸,杂草摩擦发出沙沙声响,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。 眼看就要穿过乱葬岗,进入安全地带,意外突然发生。 一名同志脚下踩空,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 “谁在那里?!” 远处的伪军瞬间警觉,手电筒光柱齐刷刷地照了过来。 “不好,被发现了!”沈牧心中一沉,低声喝道,“陈伯,带大家快走,我来断后!” “沈同志,你带他们走,我来挡着!”陈伯就要冲上前。 “别废话,执行命令!”沈牧语气冰冷,不容反驳,“保护好其他人,这是任务!” 陈伯咬了咬牙,不再犹豫,挥手带着其他人继续向前狂奔。 苏晚站在沈牧身边,没有丝毫退意:“我留下来帮你。” “苏晚!”沈牧急声道,“你快走,不然谁也走不了!” “要走一起走。”苏晚眼神坚定,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备用手枪,那是沈牧之前交给她防身的,“我不会拖你后腿。” 沈牧看着她的眼睛,知道此刻时间紧迫,再也来不及劝说。他不再多言,一把将苏晚拉到身后,抬手对着天空,果断扣动扳机。 “砰——” 枪声划破夜空,刺耳而尖锐。 伪军和特务瞬间骚动起来,大喊着“有人”,朝着乱葬岗方向疯狂冲来。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落下,打在墓碑和杂草上,碎屑四溅。 沈牧拉着苏晚,借着墓碑的掩护,一边还击,一边快速后退。他枪法精准,每一次扣动扳机,都有一名敌人应声倒地,可敌人数量实在太多,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。 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子弹快不够了。”苏晚冷静地说道,抬手还击,动作虽不算熟练,却格外镇定。 沈牧目光扫过四周,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条狭窄的沟壑,立刻沉声道:“跟我跳下去!” 两人纵身一跃,落入沟壑之中,沟壑不深,却恰好能挡住敌人的视线。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 沈牧紧紧将苏晚护在身下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弹。苏晚靠在他怀里,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原本紧绷的心,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下来。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,她没有恐惧,只有心安。 因为她身边,是沈牧。 “等我数三声,我们往东边跑,那里有一片树林,进了树林,他们就很难追上我们。”沈牧压低声音,在她耳边说道,热气拂过耳畔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 苏晚轻轻点头,紧紧握住手中的枪。 “一、二、三!” 两人同时起身,如同两道黑影,朝着东边树林狂奔而去。 特务和伪军发现他们逃跑,立刻嘶吼着追了上来,子弹在身后不断飞过,擦着耳边掠过,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冷风。 沈牧始终将苏晚护在身侧,一边跑,一边还击,脚踝的伤口早已撕裂,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,每跑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。可他咬牙硬撑,速度没有丝毫减慢。 他不能倒下。 他倒下了,苏晚就危险了,任务就失败了。 “坚持住,快到树林了!”沈牧沉声鼓励道。 苏晚点点头,咬紧牙关,紧跟在他身边。她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冷汗,能看到他苍白的脸色,也能感受到他每一步的艰难,可她没有说一句拖累的话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向前奔跑。 终于,两人冲进了茂密的树林。 树木遮天蔽日,视线受阻,敌人的手电筒光柱再也无法照到他们的身影,追击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。 两人再也支撑不住,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 沈牧扶着树干,右脚微微颤抖,伤口处的鲜血早已浸透布料,顺着裤脚缓缓流下。苏晚见状,脸色一变,立刻蹲下身,掀开他的裤脚。 绷带早已被鲜血染红,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,血肉模糊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 “你伤得这么重,为什么不早说?”苏晚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连忙打开急救包,拿出止血药和干净绷带,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,动作轻柔,生怕弄疼他。 沈牧低头看着她,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的脸上,柔和而动人。他伸手,轻轻拂去她额角的汗水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笑意:“我没事,一点小伤。只要你没事,就好。” 苏晚手上的动作一顿,抬头看向他,眼眶微微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她低下头,继续认真地为他包扎伤口,声音轻轻的,却格外清晰:“沈牧,以后不准再这样拼命了。” “好。”沈牧毫不犹豫地答应,“以后,我们一起好好活着。” 不再是孤身行走深渊,不再是刀尖舔血的孤独行者。 他有了牵挂,有了软肋,更有了最坚硬的铠甲。 片刻之后,远处传来轻微的口哨声,那是陈伯的信号。 “同志们都安全了。”苏晚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笑容。 沈牧点点头,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。任务完成,同志安全,身边的人安然无恙,这便是最好的结果。 苏晚收拾好急救包,伸手扶住沈牧的胳膊,稳稳地支撑着他:“我们走吧,去和大家汇合。” “好。” 两人相互搀扶,一步步向着树林深处走去。夜色依旧漆黑,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,可他们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,步伐坚定而从容。 荒野的风依旧凛冽,却吹不散他们心底的温暖。 深渊漫漫,黑暗无边。 可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 有她并肩同行,纵使前路刀山火海,也能踏平荆棘,静待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