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口内是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腐败的淤泥、陈年的铁锈、还有那股浓烈到实质般的硝石与油脂混合的怪味,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,缠绕着王文玉的每一寸肌肤,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沉沦。她只能紧闭双唇,用破烂的袖口死死捂住口鼻,凭着求生的本能,在狭窄逼仄、满是污秽的管道中艰难匍匐前行。 管道并非笔直,而是曲折向下,坡度陡峭,内壁湿滑,布满了令人作呕的粘稠苔藓和不知名的秽物。她只能用肘部和膝盖发力,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。每一次动作,都牵扯着肩头和腰侧的伤口,带来钻心的疼痛。冰冷的污水浸透了她单薄的工服,寒气如同无数根细针,刺入骨髓。 黑暗中,视觉完全失效,唯有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到极致。她能听到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,听到污水流过身下的细微声响,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。指尖所触,皆是冰冷、湿滑、凹凸不平的管壁,偶尔还会碰到一些硬物,不知是碎石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 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,以及隐约的、不同于管道内回声的、空旷的声响。 快到出口了?! 她精神一振,加快速度向前挪动。光亮越来越明显,那空旷的声响也愈发清晰——是水流声!还有……某种规律的、低沉的机械运转声? 终于,她爬到了管道的尽头。出口被一排更加粗壮、但锈蚀得更厉害的铁栅栏封住,栅栏外,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有微弱的光源从下方映照上来。 她凑到栅栏前,向外望去。 眼前的一幕,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! 栅栏之外,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!洞窟显然经过人工拓宽和加固,顶部悬挂着数盏发出昏黄光芒的、防风防爆的油灯。洞窟中央,是一条人工开凿的、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,河水浑浊,泛着诡异的油光。而沿着河岸,搭建着密密麻麻的工棚和炉灶! 数十名几乎赤身裸体、瘦骨嶙峋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工匠,正在监工皮鞭的呵斥下,麻木地忙碌着。他们有的在巨大的石臼中奋力捣碎着黑色的块状物(是硝石?还是木炭?),有的在拉着巨大的风箱,鼓动着炉膛内熊熊的烈焰,有的则在铁砧上,挥舞着沉重的铁锤,敲打着烧红的金属管件!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、硫磺、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锤击声、风箱声、水流声、监工的叱骂声、还有工匠们偶尔发出的、压抑的呻吟声,交织成一曲来自地狱的喧嚣乐章! 这里……就是“淬火庄”真正的核心!一个隐藏在山腹之中的、规模庞大的秘密火器工坊! 王文玉的目光急速扫过整个洞窟。她看到那些被锻造出来的金属管件,其形制与父亲留下的短铳、与威远镖局那惊鸿一瞥的部件,何其相似!她看到工棚角落里堆放的、已经组装成型的、闪烁着冰冷寒光的……火铳!甚至,在洞窟最深处,她还看到了几个体型更大、结构更为复杂的、被油布半遮盖着的金属造物——那难道是……火炮?! 通敌叛国,私造军火!证据确凿! 她的心脏因愤怒与震撼而剧烈跳动。王擎宇!“玄武”!他们竟然猖狂至此! 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!光靠眼看不够,需要账册、图纸,或者……能直接指向“玄武”的信物! 她的目光锁定在洞窟对面,靠近暗河上游的一处地方。那里有一座相对独立、以青石垒砌的二层小楼,楼前有专人守卫,显得格外不同。那里,会是工坊管事所在?还是存放机密文书的地方?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观察对面小楼,思考着如何渡过这条暗河、接近目标时,身后管道深处的黑暗中,毫无征兆地,传来了一声轻微的、金属摩擦的“咔嚓”声! 声音极轻,但在寂静的管道内,却如同惊雷! 有人!有人跟进来了?! 王文玉浑身汗毛瞬间倒竖!她猛地回头,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是守卫发现了排水口的异常?还是……一直有尾巴跟着她? 没有时间思考了! 她不再犹豫,双手抓住面前锈蚀的铁栅栏,用尽全身力气摇晃!栅栏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锈屑簌簌落下。这栅栏年代久远,腐蚀严重,或许…… “哐当!” 一声更大的响动从管道深处传来,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!对方不再掩饰行踪,正快速逼近! 完了! 王文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。她不再去管那栅栏,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包“冥苔”!荆老药说过,此物性子奇特……她将“冥苔”用力捏碎,那暗紫色的汁液沾染了她一手,散发出更加浓郁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土腥味。她将这碎末混合着管道里的污泥,胡乱地涂抹在自己身上,尤其是头脸部位,试图用这强烈的气味掩盖自身,同时希望这诡异的植物能带来一丝转机。 然后,她拔出一直藏在靴筒里的、父亲留下的匕首,背靠着冰冷的管壁,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准备做最后的搏命! 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。一道晃动的人影,伴随着一点微弱的光亮(似乎是某种特殊的、光线不会外泄的灯笼),出现在管道拐角处。 就在那人影即将冲出黑暗,与她照面的刹那—— “呜——!” 一声凄厉尖锐、完全不似人类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警报声,猛地自洞窟工坊的某个方向炸响!声音穿透力极强,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! 是工坊的警报!被发现了?!不是因为自己,而是工坊内部出了变故? 管道内那逼近的脚步声猛地一顿,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住。借着那人手中灯笼晃动的一丝微光,王文玉隐约看到,那似乎是一个穿着与庄内守卫不同、更加利落黑衣的身影! 不是普通守卫! 那人犹豫了一下,似乎权衡利弊,最终恨恨地低骂了一声,竟然不再向前,而是迅速转身,沿着来路飞快退去,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管道深处。 危机……暂时解除了? 王文玉靠着管壁,大口喘息,冷汗已将她全身浸透。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。 工坊的警报声依旧在持续,洞窟内一片大乱。监工的叱骂声、工匠们惊慌的跑动声、守卫集结的号令声……混杂在一起。 机会!混乱是唯一的掩护! 她不再理会那退走的黑衣人,转身再次用力摇晃铁栅栏。或许是警报声带来的震动,或许是她的拼命起了作用,那锈蚀最严重的一根栅栏,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“咔嚓”一声,从根部断裂开来! 缺口足够她通过了! 她毫不犹豫,从那缺口钻了出去,身体落入下方齐膝深的、冰冷油腻的河水中。 刺骨的寒冷让她打了个激灵,但她顾不上了。警报声还在头顶回荡,整个地下工坊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。她必须趁乱,渡过这条暗河,潜入那座青石小楼! 她弯下腰,将身体尽可能埋入浑浊的河水里,只露出头部,利用河岸边的阴影和混乱的人影作为掩护,向着对岸,奋力涉水而去。 秘道惊魂,暂告一段落。 而更加凶险的探索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