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的冰冷与那未干的血字,如同两块寒铁,沉沉压在王文玉的心口。父亲早已预知不测,甚至以稚儿笔触留下“镜中人”的血色指控,这认知比兄长弑父的真相更让她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。这深宅之内,究竟还藏着多少双窥伺的眼睛? 她没有声张,将怀表小心藏于贴身之处,如同守护一个与亡父之间最后的、血腥的秘密。 白日里,她以雷厉风行之势,开始接手家族摇摇欲坠的产业。漕运账目的巨大亏空需填补,与各路商贾的关系需维系,惶惶不安的仆役需安抚……她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干练与决断,昔日怯懦的三小姐仿佛一夜蜕变,眉宇间凝结着寒霜,指令清晰,不容置疑。族老们从最初的疑虑,渐渐转为默许,乃至倚重。 然而,每当夜幕降临,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疑云便再次翻涌。那“镜中人”如同一个诅咒,在她脑中盘旋不去。 是夜,月隐星稀,寒风呜咽。王府大多院落已熄了灯火,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,间隔许久,才在深巷中响起,更衬得四下死寂。 王文玉披了件深色的斗篷,未带丫鬟,如同一个幽魂,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院。并非为了那口已然揭露罪恶的枯井,而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,让她走向了枯井旁更显荒败、常年封锁的旧院。 这里曾是祖父一位早夭庶子的居所,久无人居,荒草蔓生,墙垣斑驳,在夜色中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坟墓。 她隐在一丛枯死的蔷薇后,远远望着那破败的院门。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 忽然! 一点、两点、三四点……幽绿色的光点,毫无征兆地从荒院的断壁残垣间飘荡而出! 磷火! 那光点飘飘忽忽,时明时暗,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诡异的轨迹,不向上飘散,反而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缓缓地、执着地,向着一个方向汇聚——正是那口已被撬开青石板、尚未完全重新封死的枯井! 王文玉屏住呼吸,心脏骤然收紧。她看着那点点鬼火,如同引路的魂灯,缭绕着飘至井口,在井沿盘旋数周,最终,竟逐一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! 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,在吸引着它们。 她想起府中一个老迈耳背的守夜人曾醉后提及,说几年前,曾在这旧院附近,见过一个身着白衣、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影,夜半时分,反复擦拭着那枯井的井沿,身影飘忽,如同幻影。当时只当是醉汉呓语,无人采信。 难道…… 一个大胆的念头攫住了她。待那磷火彻底消失于井底,四周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后,她快步走到井边,借着微弱的星光,仔细查看井沿。 青石板被撬动的痕迹犹在,但除此之外……她蹲下身,指尖拂开井沿边缘厚重湿滑的苔藓。 苔藓之下,靠近井壁的砖石缝隙里,似乎嵌着什么东西!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、用于防身的银簪,小心翼翼地撬动。 “叮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,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,落入了她的掌心。紧接着,是第二枚,第三枚…… 她一连从不同的砖缝里,取出了整整二十三枚铜钱!铜钱上沾满泥污,但形制古旧,并非市面上流通的寻常制钱。 更令人心惊的是,这二十三枚铜钱,并非杂乱堆放。它们在她掌心,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列成一个古怪的、她从未见过的图案——三枚在上,七枚居中,十三枚在下,形成一个尖锐的、如同箭镞般的三角阵势,箭尖,正死死指向主院,长兄王伯钧昔日所居的方向! 而在那箭镞阵势的最中心,那枚作为“箭心”的铜钱,明显与其他不同。它被摩挲得异常光滑,几乎能照出人影,钱币的正面,被人以利器,深深地刻上了一个生辰八字! 王文玉就着微弱的天光,辨认出那几个字。 那正是……王伯钧的生辰!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。 二十三,在民间丧仪中,常被视为一种极阴之数。这以二十三枚古钱排成的赎罪卦象,正中刻着凶手的生辰……这绝非偶然!这像是一场持续了多年、不为人知的诅咒,一场来自幽冥的、无声的控诉! 是谁?在这荒废的旧院,年复一年,以这种方式,诅咒着弑父的凶徒? 是那个守夜人口中的白衣女子?是那口井里真正的冤魂?还是……府中某个一直潜伏在暗处、知晓一切却无法言说的……“镜中人”? 磷火已散,铜钱在手。 王文玉立于凛冽的寒风中,只觉得这偌大的王府,每一个角落,都仿佛睁开了无数双冰冷的眼睛,在黑暗中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 她将二十三枚铜钱紧紧攥在掌心,那冰冷的触感,如同握住了通往更深处秘密的钥匙。 下一个,会轮到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