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猫的尸身已被悄无声息地处理,地上的狼藉也收拾干净,唯有空气中若有似无残留的那一丝杏花甜香与死亡的气息,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,顽固地提醒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。丫鬟被老侯那冰锥般的目光与毫不掩饰的杀意骇住,连哭都不敢,只瘫软在地,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 王文玉立在原地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目光却异常清明,直直地看着地上爱猫毙命的那处空白。那瞬间的恐惧过后,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愤怒,如同井底的寒泉,从心底汩汩冒出。这不是意外,不是巧合,这是针对她的、蓄谋已久的杀机! 老侯不再多言,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便扣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带着惊堂木的微凉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指尖在她腕脉上略一停留,确认并无中毒迹象后,眉头却未舒展。 “走。”他低喝一声,拉着她便往外走。 “先生?”王文玉被他带着踉跄一步,不解其意。 “此地不宜久留!”老侯声音急促,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,“投毒不成,必有后手!客院虽偏,反倒安全些!” 他不再解释,几乎是半扶半拽地将王文玉带离了那片弥漫着死亡甜香的闺阁。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他的步伐极快,身形在光影明灭的廊柱间穿梭,如同鬼魅。王文玉能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,那是一种在危机时刻迸发出的、近乎本能的保护。 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往客院的那条僻静小径时,异变再生! 侧面月亮门洞的阴影里,毫无征兆地刺出一道寒光!直取老侯肋下! 那是一柄淬炼过的短匕,又快又狠,悄无声息,显然是潜伏已久,只等这必经之路上的致命一击! 老侯反应已是极快,猛地将王文玉往身后一扯,自己拧身避让。但距离太近,来袭太过突兀,饶是他应变神速,那匕首的锋刃还是擦着他的左臂划过! “嗤啦——” 藏青色的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口子。 没有鲜血立刻涌出,但那破口处,除了新划破的痕迹,竟赫然露出了其下……一片狰狞扭曲的旧伤疤痕!那疤痕面积颇大,颜色深暗,如同被烈火狠狠灼烧过,皮肉纠结,与他周围完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。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,在那片烧伤疤痕的边缘,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、似乎被刻意磨损过的烙印痕迹,其形状,竟依稀能辨认出是……“寺”字的残痕! 刺客一击不中,毫不恋战,身形如狸猫般向后一缩,瞬间便没入阴影之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、属于某种特定香料的微腥气味。 老侯没有去追。他站在原地,左臂衣袖破裂,露出其下可怖的旧伤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捂住了左臂的新伤处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脸色在瞬间变得异常难看,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,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——是痛楚,是愤怒,更有一丝……被触及逆鳞般的、深沉的悲伤与恨意。 王文玉被他护在身后,将他臂上那新旧交织的伤痕看得清清楚楚。那烧伤,那残存的“寺”字烙印……十年前?刑部大火? 她猛地想起老侯之前流露的只言片语,以及他偶尔望向京城方向时,那深不见底的眼神。 难道…… 老侯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情绪。他放下手,不再掩饰那伤痕,只是扯下另一只完好的袖摆,动作熟练而沉默地将左臂的新伤草草包扎起来。 “无妨,皮肉伤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只是那冷静之下,仿佛有岩浆在涌动。 他抬步继续走向客院,背影在月光下竟显出几分孤峭与苍凉。 王文玉默默跟上,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左臂上,又落在他紧握的、青筋微显的右拳上。她没有再问,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。 那伤痕,那烙印,绝非凡俗。这位说书人老侯,他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?十年前那场刑部大火,又吞噬了什么?而王家这潭浑水,究竟牵扯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? 回到客院,老侯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庞和臂上渗出的点点鲜红。他从怀中取出那片自王文玉处得来的、染血的账本残页,紧紧攥在掌心,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,或是要捏碎那背后隐藏的罪恶。 “三小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有些陈年旧账,是时候……清算了。” 王文玉看着他臂上那新旧伤痕在灯光下愈发刺目,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,心中已然明了。 他破的,或许不止是王家的案。 他追的,或许是他自己的道,与他自己的……十年之殇。 夜色,愈发深沉了。而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是寒冷,最是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