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的第七日,王府表面上的波澜似乎已渐渐平息。裂镜被一块锦缎小心遮盖,古井依旧半掩,那夜枯枝断裂的声响也仿佛被风吹散。只有知情者才能嗅到,这故作平静的宅院深处,那日益浓重的、如同暴雨前低气压般的紧绷。 王文玉依循着老侯的嘱托,白日里越发安静,只在自己院落或母亲房中做些女红,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府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。她“听”到长兄王伯钧称病不出,书房却常在深夜亮灯;“听”到二叔王擎宇往母亲院里跑得愈发勤快,言辞间多是关切,却总在不经意间打探那说书人的动向;她也“听”到西院古井附近,巡夜人的脚步声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些。 这一切,她都通过只有两人知晓的方式,悄然传递给了客院的老侯。 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王文玉坐在自己闺房的小厅里,面前的红木圆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。丫鬟捧来刚沏好的君山银针,茶汤清亮,芽叶悬立,氤氲的热气中,果然带着一股极淡雅、极不寻常的杏花香。 这香气清甜,与茶香交织,闻之令人心神一松。 王文玉端起茶盏,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。她素日里饮茶,并不喜添加花果香料,今日这杏花香来得突兀。她动作微顿,目光落在茶汤之上。 就在盏沿即将触唇的刹那—— “且慢!” 一声低喝自门外响起,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谧的午后。 话音未落,藏青色的身影已如疾风般卷入厅内。老侯甚至来不及行礼,袍袖一拂,带起一股劲风,精准地扫过王文玉的手腕! “啪嚓——!” 白瓷茶盏脱手飞出,撞在坚硬的青砖地上,瞬间碎裂成无数片。清亮的茶汤四溅开来,那股奇异的杏花香骤然浓烈,随即又迅速弥散在空气中。 厅内的丫鬟吓得惊呼一声,呆立当场。 王文玉手腕被老侯方才袖风扫得微麻,心中更是骇然,怔怔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,以及那一小滩迅速渗入砖缝的茶汤。 “先生…这是?” 老侯面色冷峻,并未立刻回答。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残存的茶汤,又看向那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,最后,视线定格在翻倒的茶船(盏托)之上。 他蹲下身,不顾瓷片锋利,用指尖拈起那木质茶船。茶船底部,靠近边缘的凹槽处,赫然粘着几粒尚未完全融化的白色结晶体!那结晶体细小如沙,若非刻意查看,绝难发现。而那股若有似无的杏花香,正是从此处散发出来! “砒霜…”老侯捻了捻那白色晶体,放在鼻下极轻地一嗅,声音冰冷彻骨,“混了杏花蜜熬煮,晾干研磨成粉,藏在茶船底部。遇热茶则缓慢溶解,毒性随茶汤入喉…好精巧的心思,好狠毒的手段!” 砒霜之毒,剧烈无比,混入杏花蜜掩盖其本身气味,藏在茶船底部而非直接投入茶汤,更是令人防不胜防!若非他来得及时,若非他对各种毒物气味异常敏感…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,一直安静蜷缩在窗台上午睡的那只王文玉养了多年的白猫,此时被惊醒,“喵呜”一声跳下窗台,习惯性地凑到那滩水渍旁,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舐了几下。 仅仅几下! 不过瞬息之间,那白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,浑身雪白的毛发根根倒竖,四肢剧烈抽搐起来,口鼻中溢出白沫,不过挣扎了几下,便僵直地倒在地上,再无声息! 一双猫眼圆睁,瞳孔涣散,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惊恐。 触目惊心! 丫鬟吓得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瑟瑟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王文玉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爱猫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让她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她不敢想象,若方才那盏茶饮下,此刻倒在地上,七窍流血、痛苦抽搐的,会不会就是她自己! 是谁?竟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她自己的闺阁之中,用如此隐蔽阴毒的方式,要取她性命?! 是察觉了她与老侯的盟约?还是仅仅因为她那不合时宜的“听风”天赋,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? 老侯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两柄淬了冰的利剑,扫视着这间看似温馨雅致的闺房。他袖中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方惊堂木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 投毒之事已出,便意味着,藏在暗处的对手,已经不满足于警告与监视。 他们,要灭口了。 这锦绣堆砌的深宅,终于撕开了最后一丝温情的伪装,露出了它噬人的獠牙。 “收拾干净。”老侯对瘫软的丫鬟吩咐道,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今日之事,若泄露半字,你的下场,犹如此猫。”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王文玉,眼神复杂,有关切,有凝重,更有一丝深沉的决绝。 “三小姐,”他沉声道,“从此刻起,你入口的每一滴水,每一粒饭,都需慎之又慎。” 风雨,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