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后的第一个月,陈永康瘦了八斤。 新岗位在市农业局产业化科,办公室在六楼,朝南,窗明几净。桌上摆着电脑、文件架、绿植,还有王静怡送的多肉——她说这玩意儿好养,像他。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早晚高峰时喇叭声能淹没人声。 工作内容与驻村时天差地别。写材料,报数据,开会,协调。他花了半个月才适应——适应按时上下班,适应西装皮鞋,适应说话前先斟酌。科室里年轻人多,叫他“陈科”,眼里有好奇,也有距离。他们知道他从村里回来,带着千万销售额的光环,但也仅此而已。 只有他自己知道,夜里常梦见羊场村。梦见车间的机器声,梦见炒酱的香气,梦见村民喊“陈书记”。醒来时,耳边似乎还有山风呼啸。他会在凌晨三点打开手机,看合作社工作群里的消息——夜班生产数据,原料到货情况,订单发货进度。然后披衣起身,在台灯下写些建议,第二天一早发过去。 第一个周末,王静怡来了。她开了两小时车,提着一保温桶的香菇鸡汤。陈永康的宿舍是单位分的单间,二十平米,简单家具。她进门就皱眉:“这么空,像没人住。” “刚搬来,没来得及收拾。” 王静怡放下东西,开始归置。带来的床单被套换上了,是淡蓝色的,有小小的星星图案。带来的书摆上书架,多是农业经济和乡村振兴的。带来的相框放在床头,是两人在合作社新厂房前的合影,背后是“山花绣”的招牌。 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窝。”她说,“我在镇上,你在城里,周末我来,或者你去。” “辛苦你了。” “少来这套。”王静怡盛出鸡汤,“李主任让带的,说你胃不好,得补。趁热喝。” 汤很鲜,是山里土鸡的味道。陈永康喝了一口,眼眶发热。这味道,太熟悉了。 “合作社这周怎么样?”他问。 “好得很。”王静怡坐他对面,掰着手指说,“周总谈下了省城两家高端超市,货架费免了,只要销售额的20%。李主任带徒弟出了师,现在三号线有四个人能独立炒酱了。王有财那边,听说被学校食堂退货了,说是学生吃了拉肚子,正在闹赔偿。” “活该。”陈永康说,“做食品,底线不能破。” “还有,”王静怡从包里拿出个红包,“村民们凑的,说是给你买房用。不多,五万块,但家家都出了。王长贵亲自送来的,说必须收下。” 红包很厚,用红纸包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乡亲们的心意”。陈永康拿着,手抖。五万块,对村民来说,是好几年的积蓄。 “这钱我不能要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王静怡接过红包,又放回包里,“所以我替你收了,但没动。等你婚礼时,用这钱给全村摆席。他们肯定高兴。” 婚礼。这个词让陈永康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看着王静怡,她正低头喝汤,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柔和得像幅画。 “静怡,咱们……什么时候办?” “你定。”她抬头,眼里有笑,“但我有条件——在村里办,穿红嫁衣,坐花轿,全村的乡亲都来。你答应过的。” “答应过。那就……春节前?腊月二十六,黄道吉日。” “行。我通知李主任,让她开始准备。村里的妇女们,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” 第二个周末,陈永康回了羊场村。没打招呼,坐早班车。车到村口时,天刚亮。他一下车,就看见陈老三蹲在路边抽烟,像往常一样。老人看见他,愣了,烟杆掉在地上。 “陈……陈书记?您咋回来了?” “回来看看。”陈永康捡起烟杆递过去。 “哎,好,好!”陈老三站起来,朝村里喊,“陈书记回来了!陈书记回来了!” 像一滴水掉进油锅。村民从各家各户涌出来,围上来。这个拉手,那个拍肩,问长问短。李秀英系着围裙从车间跑出来,手上还沾着酱;王长贵戴着老花镜从办公室窗口探出头;陈二狗骑着摩托车冲过来,急刹在人群外。 “陈书记,您可回来了!大家想您啊!” “在城里习惯不?吃得惯不?睡得好不?” 陈永康一一应着,心里暖得像晒了太阳。他先去车间,机器声依旧,但工人多了些生面孔。周总在控制室,看见他,点点头:“回来了?正好,新设备到了,你来看看。” 是那台八万的半自动灌装机,正在调试。小赵在操作,动作熟练。看见陈永康,他紧张地站直:“陈书记……” “继续,我看看。” 机器运转,小包装袋列队前进,灌装,封口,打码。一分钟六十袋,效率是手工的十倍。陈永康拿起一袋,三十克装,印着“山花绣”Logo和航空公司的标志。 “航空公司那单,已经开始供货了。”周总说,“反应不错,说要加单。” “好。” 从车间出来,陈永康去了种植基地。香菇大棚里温暖如春,菌棒上冒出一丛丛新菇。陈老三跟着,絮絮叨叨说今年的收成,说谁家孩子考上了高中,说谁家盖了新房。每一句,都透着希望。 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饭。大锅菜,米饭管饱。村民们端着碗围过来,坐一圈,边吃边说。说合作社的分红,说新开的农家乐,说孩子们的学校。陈永康听着,不时问几句。这场景,像过去的每一天。 下午,他去了村委会。新来的驻村书记姓吴,三十出头,戴眼镜,文质彬彬。两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下午。陈永康把这三年的经验、教训、人脉、资源,一一交代。吴书记认真记,最后说:“陈书记,您打下这么好的基础,我压力大啊。” “别怕,有周总,有村民,有静怡。他们会帮你。”陈永康拍拍他肩膀,“记住,在这里,别把自己当官,当村里人。村民认这个。” 傍晚,该回城了。村民又送到村口。这次没有哭,但眼里有不舍。李秀英塞给他一大包酱:“带着,分给同事。让他们知道,咱们的酱多好。”王长贵给他一叠文件:“合作社的季报,您有空看看,提提意见。”陈老三没说话,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 车开了。后视镜里,羊场村越来越小。但陈永康知道,这次离开,和上次不同。上次是割舍,这次是牵挂。他知道,这里永远有他的位置。 回城后,生活继续。白天在农业局忙项目,晚上和王静怡视频。她给他看婚礼的筹备——红嫁衣绣好了,是村里妇女们一针一线绣的,金线在红绸上蜿蜒成“囍”字。花轿修好了,是陈老三找的老木匠,用的是山里的老榆木。席面定好了,五十桌,鸡鸭鱼肉全是村里自产。 “静怡,”有天视频时,陈永康说,“我觉得,我好像有两个家。一个在城里,一个在村里。” “你本来就是。”王静怡在屏幕那头笑,“城里是你的现在,村里是你的根。而我,两个家都在。” 婚礼前一周,陈永康请了假。回村,住在村委会。婚礼的事不用他操心,村民们全包了。他每天在村里转,看这家贴喜字,看那家挂灯笼。孩子们追着他跑,喊着“新郎官”。老人们见他就笑,说“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”。 腊月二十五,王静怡的父母从省城来了。是郑总接来的,开了三小时车。两位老人第一次来羊场村,被热情的村民围住,被满村的喜气感染。王妈妈拉着李秀英的手,说:“静怡在这儿,我放心。” 腊月二十六,天没亮,陈永康就醒了。他穿上中式礼服,对镜自照。镜中人皮肤黝黑,眼有沧桑,但精神饱满。门外,锣鼓声已起。 婚礼,要开始了。 他知道,今天之后,人生将进入新篇章。但无论走多远,羊场村,永远是他出发的地方。 晨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胸前的红花上,红得像火,像血,像这三年的青春与热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