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作社年销售额破千万的那天,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。 账是王长贵算的。老人戴着老花镜,计算器按了整整一晚,最后在晨光熹微时,颤抖着手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:1,003,476.82元。数字不大,但对羊场村来说,是天。 消息是晨会时宣布的。新厂房会议室里,坐了五十多人——合作社全体成员,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。当陈永康说出那个数字时,全场静了五秒,然后是爆发的欢呼。李秀英捂住脸,肩膀抽动。陈老三咧着嘴,眼泪顺着皱纹流。陈二狗跳起来,撞倒了椅子。 “一千……零三万?”有人不敢相信。 “是,一千零三万四千七百六十八块二。”陈永康重复,声音平静,但眼里有光,“咱们用十个月,从零到千万。靠的是什么?是大家的汗水,是山的馈赠,是‘真材实料’这四个字。” 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:“但这只是个开始。明年,咱们的目标是两千万。后年,五千万。五年内,让‘山花绣’成为全省知名品牌,让羊场村成为乡村振兴的样板!” 掌声如雷。但掌声中,陈永康心里有块地方,空落落的。因为三天后,他的驻村任期就满了。 三年。一千零九十五天。从那个漏雨的村委会,到这个现代化厂房;从无人问津的山货,到年销千万的品牌;从村民怀疑的眼神,到此刻全场的信任。像一场梦,又真实得刻骨。 散会后,他一个人去了后山。深秋的山林五彩斑斓,枫叶红,银杏黄,松柏青。他站在观景台上,看着山下的村庄。新厂房的烟囱冒着白烟,车间机器声隐约传来。工坊门口停着旅游大巴,是今天的体验团。农家乐升着炊烟,民宿晾着被单。村小学的操场上,孩子们在踢球。 这个村庄,活了。 “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身后传来王静怡的声音。 陈永康转身。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风衣,围着米白围巾,手里提着个保温壶。 “枸杞红枣茶,李主任让带的,说你嗓子又哑了。” 陈永康接过,水温刚好。他喝了一口,甜,暖。 “静怡,我要走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王静怡站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看着山下,“镇里通知我了,下周一新书记到任,你要回去述职。” “三年,真快。” “是啊。”王静怡轻声说,“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,在镇政府会议室,你讲合作社方案,白衬衫袖口都磨毛了。” “那时你嫌路不好走。” “现在也嫌。”她笑了,“但我走了三年,习惯了。” 两人沉默。山风很凉,吹得枫叶哗哗响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村小学下课了。 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转头看他,“你后悔吗?这三年,苦,累,压力大。城里的同学,有的升职了,有的买房了,有的结婚了。你在这里,晒黑了,累瘦了,还落下胃病。” “不后悔。”陈永康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来。因为在这里,我做了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。因为在这里,我遇见了你。” 王静怡眼圈红了。她别过脸,看着远山。 “村民们知道你要走吗?” “还没说。明天开欢送会。” “他们会舍不得的。” “我也舍不得。” 夕阳西下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观景台的地面上交叠。陈永康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很凉,他焐在手心。 “静怡,我回去后,可能……要忙一阵。述职,安排新工作,还要处理些手续。” “知道。你忙你的,我忙我的。但周末,你得回来。合作社的顾问,你跑不掉。” “嗯,跑不掉。” “还有,”王静怡转身,面对他,“陈永康,你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星星。你说等合作社年销破千万,就带我去看星星。现在千万破了,星星呢?” 陈永康笑了:“今晚就看。在这里,看一夜。” “好。” 那一晚,两人在观景台坐到天亮。带了毯子,热水,和一点干粮。深秋的夜空格外高远,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。银河清晰可见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。下半夜,起了薄雾,星星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含着泪的眼睛。 他们说了很多话。说合作社的起步,说香菇节的慌乱,说新厂房的艰辛,说王有财的竞争。也说未来——合作社的五年规划,品牌的发展,村民的培训,还有……他们的以后。 “等我工作安排好了,咱们就结婚。”陈永康说,“在村里办,请全村的乡亲。” “好。”王静怡靠在他肩上,“我要穿红嫁衣,坐花轿,从村口抬到村委会。” “都依你。” 晨光微露时,两人下山。手牵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到村口,看见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人。李秀英,王长贵,陈老三,陈二狗,还有好多村民,都站在晨雾里,等着。 “陈书记……”李秀英上前,声音哽咽,“我们听说了。您……您真的要走了?” 陈永康点头。 人群里响起抽泣声。一个老大娘上前,手里提着篮子,里面是煮鸡蛋,腊肉,干香菇:“陈书记,这些……您带着,路上吃。您这一走,啥时候再回来啊?” “大娘,我会常回来的。合作社在这儿,我的根,也在这儿。” 陈老三走过来,老泪纵横:“陈书记,没有您,咱们村还是穷山沟。现在,咱们有厂了,有钱了,孩子能上学了,老人能看病了。您……您是我们的恩人啊!” “三爷,是咱们一起干出来的。”陈永康握住老人的手,“合作社有了周总,有了李主任,有了大家,会越来越好。我虽然走了,但心在这儿。有事,随时打电话,我随时回来。” 村民们围上来,这个塞几个鸡蛋,那个塞一包山货。陈永康的怀里很快满了。他一个个道谢,一个个握手。晨雾中,每个人的脸都模糊,但眼里的光,真真切切。 上午九点,欢送会开始。就在新厂房前的空地上,全村老少都来了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陈永康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,看着下面熟悉的面孔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 “乡亲们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今天,我要走了。三年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这三年,是我这辈子最苦,也最甜的三年。苦在创业艰难,甜在……咱们一起拼出来了。” 他顿了顿:“这三年,咱们建了合作社,盖了新厂房,做了品牌,年销破千万。咱们让羊场村,从无人问津的穷山沟,变成了乡村振兴的典型。这是大家的功劳,是每一个在座的人的汗水。” “但我要说,这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合作社的路还长,品牌的路还长,咱们村的路还长。我走了,但周总会留下,李主任会留下,王主任会留下,大家会继续干。而且,我会常回来,看看合作社,看看大家,看看咱们村越来越好的样子。” 下面有妇女在抹泪,有老人摘下帽子擦眼睛。孩子们还不懂离别,在人群里追逐嬉笑,但被大人拉住了。 “最后,”陈永康提高声音,“我想请大家记住一句话——咱们羊场村的人,不靠天,不靠地,靠自己的双手。只要心齐,只要肯干,没有过不去的坎,没有挣不来的好日子!” 掌声,哭声,叫好声,混成一片。陈永康鞠躬,三次。每一次,都弯得很深。 欢送会结束,该走了。车是镇里派的,停在村口。陈永康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,几个纸箱,装的是村民们塞的土产,还有这三年的笔记、文件、照片。 村民们送到村口,长长的队伍。李秀英哭成了泪人,拉着他的手不放。王长贵摘下老花镜,擦了又擦。陈老三蹲在路边,吧嗒吧嗒抽旱烟。孩子们追着车跑,喊着“陈书记再见”。 车启动了。陈永康摇下车窗,挥手。晨雾散尽,阳光正好,照在羊场村的新厂房上,照在村民们的脸上,照在蜿蜒的山路上。 再见了,羊场村。 再见了,乡亲们。 再见了,这三年的青春和热血。 但我知道,这不是终点。 因为心在这儿。 根在这儿。 而路,还在前方延伸。 车拐过山弯,羊场村消失在视线里。陈永康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眼泪,终于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