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改通知下来的第三天,新空调装好了。 两千八百块的格力柜机,立在留样间墙角,呼呼往外送冷气。王长贵守着温度计,看红色液柱缓缓降到十度,长舒一口气:“这下达标了。” 陈永康却发烧了。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运转,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反扑。清晨他想起床,头晕得眼前发黑,一摸额头烫手。摸出体温计一量:三十八度七。他想撑着去车间,刚站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,跌坐回床边。 手机在桌上震动,是王静怡。他接起来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“喂……” “你声音怎么了?”王静怡立刻听出不对劲。 “有点感冒,没事。” “体温多少?” “三十八度……多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“我马上过来。你别动,等我。” 陈永康想说不用,但喉咙疼得发不出声。挂了电话,他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晨光透过玻璃,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远处传来车间的机器声,隐隐约约,像隔着一层水。 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。王静怡提着药袋进来,身后跟着镇卫生院的刘医生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针织衫,头发随意扎着,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。 “刘医生,麻烦您了。”她对身后说。 刘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,在镇上干了三十年。他给陈永康量体温、听心肺、看喉咙,最后下了诊断:“重感冒,过度疲劳,免疫力下降。得休息,至少三天。” “三天不行……”陈永康挣扎着想坐起来。 “躺着!”王静怡按住他,转头对刘医生说,“开药吧,我看着他吃。” 刘医生留下几盒药,嘱咐了用法用量。王静怡送他出去,回来时手里端着杯温水。她在床边坐下,把药片递到他嘴边:“张嘴。” 陈永康想自己来,但手抖得厉害。他顺从地张嘴,药片苦,水是温的。王静怡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嘴唇,凉凉的,带着护手霜的淡香。 “闭上眼睛睡觉。”她命令。 “车间……” “李秀英在管。王有财那边,陈二狗盯着。投资合同,郑总说等你好了再签。天塌不下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算塌了,也先等你病好。” 陈永康看着她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神情认真,眉头微蹙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 他忽然想起香菇节最后那天晚上,篝火旁,她抿了一小口苞谷酒,辣得蹙眉的样子。那时火光映着她的脸,柔和了平日的干练。而现在,晨光里的她,有种说不清的温柔。 “看什么?”王静怡察觉他的目光。 “看你……也有黑眼圈。” “陪你熬夜熬的。”她说得自然,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 陈永康闭上眼睛。药力上来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。半梦半醒间,他感觉额头一凉——是王静怡的手。她的手心很软,带着微微的湿意,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,很舒服。 “真烫……”她小声嘀咕,收回手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拧毛巾。凉毛巾敷在额头,他舒服地叹了口气。 再次醒来时,已是下午。阳光西斜,屋里光线昏暗。陈永康睁开眼,看见王静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。她戴着眼镜,神情专注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。 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 “好多了。”陈永康撑坐起来,额头上的毛巾掉下来。烧退了,头不晕了,只是浑身发软。 王静怡合上电脑,走过来摸他额头:“嗯,不烫了。饿不饿?李秀英送了粥来,在保温桶里。” 她打开保温桶,香菇鸡丝粥的香气飘出来。陈永康这才觉得饿,接过碗,一口接一口地吃。粥熬得绵软,鸡肉撕得细碎,香菇切丁,是李秀英的手艺。 “你吃了吗?”他问。 “吃了。”王静怡坐回椅子,重新打开电脑,“你睡觉的时候,我处理了点工作。王有财的‘香菇狂欢节’定在下周六,就在镇上广场。他印了五千张传单,镇上到处贴。” 陈永康放下碗:“咱们的应对方案呢?” “正要跟你说。”王静怡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PPT,“我做了个方案,你看看。” 陈永康接过电脑。PPT很简洁,标题是“品质体验周”。内容分三块:一是在工坊做免费品鉴,现场炒制,对比王有财的酱。二是在合作社官网和社交媒体发科普文章,讲如何辨别真材实料的香菇酱。三是邀请老顾客回访,参观车间,送新品试吃。 “时间就定在下周日,和王有财打擂台。”王静怡说,“他做低价,咱们做品质。他吸引贪便宜的人,咱们吸引注重健康的人。市场分层,各做各的。” “但王有财会捣乱。”陈永康想起香菇节时那些假货摊位。 “所以我们要做足准备。现场多派安保,全程录像。如果发现假货,立即报警,联系媒体曝光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还有,郑总那边,我建议把签约仪式放在体验周。三十万投资,是个很好的宣传点。” 陈永康看着PPT,又看看王静怡。她考虑得很周全,甚至比他这个当事人想得还细。 “静怡,这些事……本来不该你操心的。” “我愿意操心。”王静怡合上电脑,看着他,“陈永康,我做记者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项目,太多人。有的开头轰轰烈烈,最后悄无声息。有的打着扶贫旗号,实际捞政绩。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 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泥地上。 “我第一次来羊场村,是带着任务的——报道驻村书记的典型。但看见你,看见那些村民,我看见的是真的想改变点什么的人。”她转过身,背光站着,看不清表情,“所以我帮你,不只因为工作,更因为……我想看见你们成。” 陈永康坐在床上,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。她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,但声音很清晰,一字一句,敲在他心上。 “静怡,”他开口,嗓子还有点哑,“等合作社稳定了,我想……” “想什么?” “想好好谢谢你。” 王静怡笑了:“怎么谢?请我吃大餐?” “不只大餐。”陈永康认真地说,“等新厂房建好,等合作社真的走上正轨,等羊场村……等这里真的变好了,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” 屋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,是车间下班的信号。暮色从窗外漫进来,一点点吞噬光亮。 王静怡站在光影交界处,轻声说:“好,我等着。” 她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药在桌上,记得吃。明早我再来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陈永康,对自己好点。你不是铁打的。” 门轻轻关上。陈永康靠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。屋里还残留着她护手霜的淡香,是茉莉的味道,清雅,持久。 他想起香菇节前夜,他在观景台上看星星,她上山来找他。那时她说:“陈永康,你做到了。”而现在,她说:“我等着。” 等着什么?他没问,她也没说。但有些东西,像春雨后的竹笋,悄悄破土,露出尖尖。 窗外,羊场村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车间下班了,机器声停了,但村庄没有沉寂——农家乐飘出饭菜香,民宿亮起灯笼,村道上有人在散步。这个村庄,正在学会在喧嚣与宁静之间,找到自己的节奏。 陈永康下床,走到窗前。远处,王有财家的小楼灯火通明,院子里似乎停了辆车。近处,合作社的新厂房地基已经打好,钢筋水泥的骨架在夜色中矗立。 前路还长,竞争还在,困难还有。但此刻,他心中涌起一股平静的力量。 因为有人在等他。 等他带着这个村庄,走到光里去。 夜色渐浓,星光初现。 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