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七十二章 新生开始

  香菇节结束后的第七天,县食药监局的车开进了羊场村。   来的是个中年女科长,姓周,短发,不苟言笑。她带着两个年轻科员,直奔合作社车间。陈永康已经在门口等着,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材料。   “周科长,欢迎检查。”他递上材料,“这是我们的生产记录、原料采购台账、产品检验报告,还有对投诉事件的情况说明。”   周科长接过,没说话,径直走进车间。正是上午生产时间,机器轰鸣,酱香扑鼻。工人们穿着整齐工装,戴口罩帽子,操作规范。周科长在每个环节都停下,看,闻,问。   “洗瓶水多久换一次?”   “每小时一次,有记录。”李秀英递上记录本。   “炒制温度怎么控制?”   “自动控温,设定一百八十度,误差不超五度。”陈二狗指着控制屏。   “原料香菇哪里来的?”   “大部分是村民采摘,我们有验收标准。”陈永康打开原料区的筐子,“这是今天的菇,您看,伞盖未开,无霉变,无虫蛀。”   周科长随机抽了几朵,仔细检查,又让科员取样。她在车间里转了一个多小时,最后走到成品区,拿起一瓶酱,看标签,看瓶身,看封口。   “投诉的孩子,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忽然问。   “我们当天就联系上了。”陈永康说,“孩子是肠胃炎,之前就有点拉肚子,吃酱后加重了。我们承担了全部医药费,赔偿了五百元营养费。家长接受了道歉,撤了投诉。”   “但投诉记录还在。”   “是。所以我们更要加强管理。这是新的改进措施——”陈永康又递上几页纸,“增加每批次成品留样,保存三个月。增加消费者投诉渠道公示。增加食品安全知识培训,每周一次。”   周科长翻看着,脸色稍缓。她走到车间门口,转身看着陈永康:“陈书记,你们合作社,是县里重点关注的扶贫项目。香菇节很成功,但成功背后,隐患更多。”   “我明白。”   “明白就好。”她收起材料,“这次检查,基本合格。但有几个问题要整改:一是成品留样间温度偏高,要加空调。二是员工健康证有三张快到期,要及时补办。三是投诉处理流程要形成书面制度。一周后,我们复查。”   “一定整改到位。”   送走检查组,陈永康站在车间门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李秀英走过来,小声说:“陈书记,空调得两千多,健康证每人八十,制度印刷也得钱……”   “该花的钱,一分不能省。”陈永康说,“王主任,你今天就办。钱从合作社账上出。”   下午,郑总的投资团来了。三辆商务车,下来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衣着光鲜。郑总走在前面,看见陈永康,笑着握手:“陈书记,香菇节的报道我看了,厉害啊。”   “郑总过奖。里面请。”   考察比检查组更细致。看车间,看账本,看市场数据,看发展规划。投资团里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,问题特别尖锐:“日供一千瓶,原料能保证吗?”   “我们和五个乡镇的种植户签了包销合同,每天稳定供应五百斤。自己还建了二十亩香菇大棚,下个月投产,能再供三百斤。”陈永康翻出合同副本。   “竞争呢?王有财的酱卖两块五,你们的卖四块,怎么打?”   “打品质,打品牌。”陈永康让人拿来两瓶酱,一瓶合作社的,一瓶王有财的,“您尝尝。”   年轻人各尝了一点,眉头皱起:“王有财的酱……味道怪,鲜得不自然。”   “他加了味精、香精,成本低。我们的酱,只有香菇、油、盐、糖、天然香料。成本高一倍,但吃得放心。”   “可消费者不一定懂。”   “所以我们做体验,做透明。”陈永康指着车间里的监控屏幕,“下一步,我们要做直播生产,让顾客看着酱做出来。做溯源系统,扫码能看到这瓶酱的香菇是谁采的,谁炒的。”   年轻人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   考察到傍晚。投资团在工坊吃了晚饭——简单的四菜一汤,但原料都是本地的:炒香菇,炖土鸡,拌野菜,香菇酱蘸馒头。郑总吃得很香,连说“有小时候的味道”。   饭后座谈。郑总开门见山:“陈书记,我们决定投第二笔,三十万。但有两个条件:一,我们要占股增加到40%。二,我们要派一个总经理,协助管理。”  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王长贵看向陈永康,李秀英攥紧了围裙,陈二狗瞪着眼睛。40%的股份,加上派总经理,意味着投资方要掌握话语权。   陈永康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郑总,感谢您的信任。但股份最多35%,这是村民的底线。总经理我们可以接受,但要共同提名,董事会任命。而且,生产经营权必须在我们手里。”   “陈书记,三十万不是小数目,我们要保障投资安全。”   “我理解。但合作社不是普通企业,它关系到三十户村民的生计。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:如果三年内,合作社年利润达不到一百万,我们按原价回购您5%的股份。如果达到,您维持35%不变。”   郑总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有魄力。但我有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这么坚持?多拿五万投资,让出点股份,对你们不是坏事。”   “因为我想做的,不只是赚钱。”陈永康看着在座的投资团成员,“我想让羊场村有产业,让村民有尊严,让山里的好东西走出去。如果只是为了钱,我可以接受您的条件。但为了这些,我不能让合作社变成纯粹赚钱的工具。”   投资团低声议论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:“陈书记,如果投资,您个人有什么要求?”   “我个人不要股份,不要分红。”陈永康说,“我的工资,按驻村书记的标准,一个月两千八。我要的,是把这件事做成。”   郑总沉默了很久。会议室里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声响。窗外,夜色渐浓,羊场村的灯火次第亮起。   “行。”郑总终于开口,“就按你说的。三十万,35%股份,对赌协议。总经理我们共同提名。合同我让律师准备,下周签。”   “谢谢郑总。”   送走投资团,已经是夜里九点。陈永康回到办公室,瘫在椅子上。连轴转的七天,终于有了初步结果。投诉危机化解,投资基本敲定,王有财的威胁还在,但合作社有了更多的底气。   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   “听说投资谈成了?”   “你消息真灵通。”   “郑总刚给我打电话,夸你有骨气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陈永康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?”   陈永康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   “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王静怡的声音很轻,“那么多驻村干部,有的来镀金,有的来应付。你是真把这里当家,把村民当家人。这样的人,我佩服。”   “静怡……”   “早点休息。周末我过去,给你带点喉糖,嗓子还没好吧?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煤油灯的光晕染开,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他想起这三个月,从漏雨的村委会,到崭新的车间;从无人问津的山货,到供不应求的香菇酱;从村民怀疑的眼神,到如今全村的信任。   路还长,但方向对了。   他起身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羊场村,安静而温暖。远处,香菇大棚里亮着灯,是陈老三在值夜。近处,工坊的灯还亮着,李秀英在准备明天的体验材料。更远处,王有财家的灯也亮着,听说他今天去了县城,不知在谋划什么。   但陈永康不担心了。因为他有合作社,有村民,有品质,有方向。   还有……王静怡。  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摇摇头,关上窗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投诉要整改,投资要落实,王有财要应对,生产线要扩产……   但至少今夜,他可以稍微松一口气。   至少今夜,星光很好。   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   而羊场村的路,还在脚下。   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