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七十一章 盛筵暗流

  香菇节第三天下午三点,最后一批游客的巴士驶离羊场村。   陈永康站在村口的香樟树下,看着尘土渐渐消散在山路尽头。连续七十二小时绷紧的神经,此刻像松开的弓弦,带来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,才感到一丝真实。   “陈书记,数据出来了。”王长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   陈永康转过身。老人手里捧着账本,老花镜滑到鼻尖,手指点在最后一行:“三天,总接待游客两千八百六十七人次。总营业额三十一万四千二百元。扣除所有成本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净利十一万八千。”  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。正在收拾摊位的李秀英停下动作,洗刷灶台的陈二狗直起腰,清点货品的几个年轻媳妇抬起头。十一万八千,这个数字在暮色中回荡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   “十一万……八千?”陈二狗喃喃重复。   “按股份分红,”王长贵的声音高了些,“每户能分三千九百三十三块。加上这三天的工钱,差不多五千。”  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一个年轻媳妇捂住嘴,眼圈红了。她丈夫在城里打工,一年也就寄回五六千。而三天,仅仅三天。   陈永康却没有笑。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,落在村道上那些被踩实的泥土、散落的垃圾、歪斜的指示牌上。“游客意见簿呢?”   李秀英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陈永康一页页翻看,手指在纸页上摩挲。大部分是赞美——“酱真香”“村民淳朴”“还会再来”。但中间几页,字迹潦草:   “排队两小时,体验十分钟,不值。”   “厕所太脏,下不去脚。”   “小孩差点走丢,管理混乱。”   翻到最后,有一行小字格外刺眼:“香菇酱吃后腹泻,已投诉12315。”   陈永康的心一沉:“这是什么时候的?”   “昨天下午,”李秀英声音低下去,“一个年轻妈妈写的。孩子五岁,吃了咱们的试吃酱,晚上拉肚子。今天早上他们提前走了,没找我们,直接投诉了。”   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   “当时太乱,我也是刚看到……”   陈永康合上本子。晚风穿过香樟树叶,发出沙沙声响,像某种警示。十一万八千的利润,和一条投诉。盛大的帷幕落下后,总要露出些不那么好看的褶皱。   “陈书记!”陈二狗匆匆跑来,手里攥着手机,“王有财……王有财在镇上放话,说要搞‘香菇狂欢节’,时间就在下周。入场免费,酱卖两块,还送鸡蛋。”   空气再次凝固。王有财像条蛰伏的蛇,终于等到时机,在香菇节余温尚存时亮出毒牙。   “他哪来那么多酱?”李秀英问。   “听说是从外地进的货,成本低,掺了豆豉和香精。”陈二狗压低声音,“他还找了镇上的网红直播,说咱们的酱贵,他的实惠。”   陈永康望着蜿蜒的山路。暮色从四面山谷涌来,将村庄包裹。十一万八千的喜悦,被投诉和竞争的消息冲淡了一半。他想起郑总投资时说的话:“市场是战场,温情脉脉走不远。”   “二狗,”他转身,“你明天去镇上,买几瓶王有财的酱回来。李主任,你联系县食药监局,问清楚投诉流程。王主任,你把这三天的收支明细做细,每一笔都要有票据。”   “那分红……”有人小声问。   “照常分。”陈永康声音平静,“该得的,一分不少。但大家要明白,今天分五千,明天可能赔一万。市场不讲情面。”   人群散去,各自收拾残局。陈永康独自走向村委会,脚步有些虚浮。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,嗓子哑了,头也在疼。推开办公室的门,王静怡正在整理采访器材。   “省台的片子今晚播,”她抬头看他,“十五分钟专题。你脸色很差。”   “有点累。”陈永康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   王静怡倒来一杯热水,放在他面前。杯子是粗陶的,带着手工的痕迹,是村里老窑烧的。水温透过杯壁,暖着手心。   “投诉的事我听说了,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“准备怎么处理?”   “先联系那位妈妈,道歉,赔偿,弄清楚是酱的问题还是孩子肠胃问题。如果是我们的问题,该召回召回,该整改整改。”   “王有财那边呢?”   “打品质战。”陈永康看着杯中荡漾的水,“他的酱便宜,但掺假。咱们的酱贵,但真材实料。让顾客自己选。”   王静怡沉默了一会儿:“陈永康,你绷得太紧了。香菇节很成功,但你好像……不高兴。”   陈永康望向窗外。村委会的灯照亮院子一角,几个村民正在搬运折叠桌,说笑声隐约传来。他们是高兴的,实实在在的钱攥在手里,孩子的学费,老人的药费,房子的砖瓦,都有了着落。   “我不是不高兴,”他缓缓说,“是怕。怕这成功太突然,像山里的云雾,太阳一出来就散了。怕大家觉得钱好挣,放松了标准。怕我自己……被这十一万八千冲昏头。”   王静怡看着他。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。这个三个月前还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,如今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唯有眼神里的光,比初见时更锐利,也更沉重。   “你不会。”她说得笃定,“你要是那种人,走不到今天。”   陈永康扯了扯嘴角,算是一个笑。他拿起桌上的意见簿,翻到投诉那一页:“静怡,帮我个忙。你在媒体有熟人,如果12315那边立案调查,我们需要客观报道。不护短,不回避,该认的错要认,该改的要改。”   “这才是做品牌的样子。”王静怡点头,“对了,郑总下午来电话,说下周带投资团来考察。如果满意,第二笔投资三十万,建标准化厂房。”   “厂房要建,但不能急。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。”   窗外传来欢笑声,是村民聚在空地上分钱。一沓沓钞票在手中传递,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光。陈永康看着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稍稍松了些。   至少今夜,他们是快乐的。   至少今夜,这个村庄有了底气。   他站起身:“走,去看看大家。”   两人走出办公室。院子里生起了篝火,村民们围坐一圈,中间摆着新杀的猪,大锅炖着肉,香气四溢。陈老三在拉二胡,几个年轻人在跳舞。孩子们追逐打闹,笑声像山泉叮咚。   陈永康被拉到篝火旁,塞了一大碗肉。李秀英给他倒酒,苞谷酒烈,烧喉咙,但暖身子。王长贵红着脸,举着碗:“敬陈书记!没有你,咱们还在土里刨食!”   众人举碗,陈永康也举。酒液在碗里晃动,映着跳跃的火光。他仰头喝下,辣的,烫的,像这三个月走过的路。   王静怡坐在他身边,也被人劝着抿了一小口,辣得直蹙眉。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柔和了平日的干练。陈永康忽然想起初见那天,她穿着白衬衫从车上下来,鞋跟陷进泥里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   “笑什么?”王静怡察觉他的目光。   “想起你第一次来,嫌弃路不好走。”   “现在也嫌弃。”她挑眉,“但走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”   陈二狗挤过来,手里拎着半瓶酒:“陈书记,我敬你!以前我就是个开车的,现在……现在我能管生产线,能谈生意,能教徒弟!我娘说,咱家祖坟冒青烟了!”   众人哄笑。陈永康拍拍他的肩:“是你自己争气。”   夜深了,篝火渐弱。村民陆续散去,带着酒意,带着钱,带着对明天的憧憬。陈永康和王静怡最后离开,沿着村道慢慢走。月光很好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  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王静怡问。   “先睡三天。”陈永康实话实说,“然后,处理投诉,应对王有财,准备郑总的考察。还要把香菇节的经验固化下来,变成常态化的乡村旅游。”   “野心不小。”   “穷怕了。”陈永康说,“看见一点光,就想抓住,想把它变成太阳。”   王静怡停下脚步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:“陈永康,你有没有想过,可能有一天,你要离开这里?”   陈永康也停下。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很多次。驻村书记任期三年,现在已经过去四分之一。三年后呢?回到原单位,继续朝九晚五?还是留下,把根扎进这片土地?   “想过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现在不想。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   “那就做好。”王静怡往前走,“我会帮你。”   走到村委会门口,两人道别。王静怡住在镇上,明天一早要回市里。陈永康看着她上车,尾灯在山路拐弯处消失,才转身回屋。  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桌上摊着账本、意见簿、明天的待办清单。他坐下来,翻开意见簿,找到投诉那一页,抄下联系方式。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写《关于羊场村香菇节的经验总结与问题反思》。   窗外,虫鸣声声。   远处,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,在夜色中像一只窥伺的眼。   而羊场村,在疲惫与喜悦中沉沉睡去。   陈永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继续敲击键盘。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。   夜还长。   路还长。   但至少今夜,星光璀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