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七十章 人潮汹涌

  香菇节第二天,清晨五点,陈永康被对讲机的电流声吵醒。   “陈书记,村口已经停了十辆车了!有游客在等了!”   陈永康猛地坐起,看了眼窗外——天还黑着。他抓起外套冲出去,村口的停车场上,果然停着七八辆私家车,有游客裹着冲锋衣在车边活动手脚,有人已经举着手机在拍晨雾中的村庄。   “怎么这么早?”他按住对讲机。   “说是看了昨天的朋友圈,特意赶早来,怕人多。”安保员汇报。   陈永康深吸一口气。昨天来了八百人,今天看这架势,恐怕要破千。他立即下令:“所有人员提前上岗,六点开始接待。早餐摊先开,卖豆浆油条。热水点烧水,让游客先暖暖。”   六点,天刚蒙蒙亮,工作人员全部就位。陈永康站在指挥点,看着盘山路上车灯连成一条线,从山脚蜿蜒而上。大巴,小车,摩托车,甚至还有几辆自行车队。   “今天要破纪录了。”王静怡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,身边跟着扛摄像机的省台记者。   “你来了。”陈永康嗓子还哑着,“今天人多,你们小心点。”   “我们要的就是人多。”记者兴奋地调镜头,“陈书记,您先忙,我们跟拍。”   七点,第一批游客进村。今天人数明显多于昨天,接待处排起了长队。手环发到第十五个颜色时不够用了,临时用贴纸代替。导游从五个增加到八个,还是不够,陈永康让讲解员顶上一部分。   “分流,加快流速。”他下令,“采摘区一次进八十人,分四组。体验区一次一百二十人,分六组。表演区一场三百人,分三场轮流。集市不限制,随时进。”   流程加快,但问题更多。采摘区的篮子不够了,临时用塑料袋代替。体验区的围裙用完了,游客系着一次性桌布炒酱。表演区的座位坐满,后面的人站着看,有人抱怨。   陈永康在人群中穿梭,对讲机里声音不断:   “陈书记,三号移动厕所满了!”   “立即清运,加临时指示牌去四号。”   “陈书记,小吃摊的油用完了!”   “去工坊拿,仓库有备用。”   “陈书记,有小孩走丢了!”   “广播找人,安保员全体注意,穿红衣服的小男孩。”   小孩找到了,在香菇摊前看人采菇看得入迷。母亲抱着孩子哭,陈永康递过一瓶水,安慰几句,又去下一个点。   上午十点,人流达到高峰。村道上摩肩接踵,像城里步行街。陈永康站到村委会房顶,俯瞰全村——采摘区的林子人影绰绰,体验区的棚子烟雾缭绕,集市区人头攒动,表演区掌声阵阵。而村口,还有车不断进来。   “今天能有多少人?”王静怡爬上屋顶。   “至少一千二。”陈永康估算,“但接待极限是一千。超了,体验就会下降。”   “已经有人在网上抱怨排队久了。”   “我知道。但没法子,只能尽量加快。”   中午,问题爆发了。一个体验区的灶台连续工作四小时,支架松了,一锅热酱倾翻,烫伤了两个游客的手。虽然不严重,但游客很激动,要求赔偿。   陈永康第一时间赶到医疗点。王医生已经处理了烫伤,涂了药膏。陈永康亲自道歉,免了两人所有消费,送了两份礼盒装酱,又承诺报销医药费。游客情绪平复了,但影响已经造成,周围人拍照,议论。   “所有灶台停用十分钟,全面检查!”陈永康下令,“李主任,你亲自查,一颗螺丝都不能松。”   李秀英带着人挨个检查,加固了五个松动的灶台。但停机十分钟,导致体验区排队更长了,有人开始不满。   “凭什么让我们等?大老远来的!”   “对不起,安全第一,请大家理解。”讲解员耐心解释。   “理解?我们排队一小时了!”   陈永康走过去,站到队伍前:“各位朋友,我是合作社负责人陈永康。刚才出了点意外,为了大家安全,我们在检查设备。这样,排队超过半小时的,等会儿炒酱免费。请大家再等等,实在抱歉。”   态度诚恳,承诺实在,抱怨声小了。但陈永康知道,这是拿利润换口碑。今天光免费炒酱,就得损失上千块。   下午,省电视台的记者找到陈永康采访。   “陈书记,香菇节两天,您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”   “人。”陈永康实话实说,“我们准备了两个月,但实际来的人,比预期多了一倍。接待能力,服务品质,安全保障,都面临巨大压力。”   “那您怎么应对?”   “尽最大努力。加人,加班,改进流程。但坦白说,有很多不足。我们是一个小山村,第一次办这么大的活动,经验不够,请大家多包涵。”   “听说您自己两天只睡了六小时?”   “大家都一样。我们的工作人员,导游,讲解员,安保,保洁,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。但看到游客满意,听到孩子笑声,看到老人家采到香菇时的笑容,就值了。”   采访播出时,已经是傍晚。陈永康在指挥点看到手机里的直播片段,他满脸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样子,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。   “陈书记,您上电视的样子挺帅。”陈二狗凑过来。   “少贫嘴。今天数据怎么样?”   “到下午五点,进村一千三百二十人。还有游客在来,估计今天能到一千五。”   一千五。陈永康倒吸一口凉气。羊场村总共才三百多人,今天来了五倍的外人。村子像被洪水淹过,到处是人,到处是垃圾,到处是喧嚣。   但营业额也惊人。王长贵傍晚拿来初步统计:今天销售额预计突破十五万。是昨天的两倍,是合作社以前两个月的总和。   “可成本也高。”王长贵补充,“免费炒酱损失一千二,烫伤赔偿八百,加急采购原料多花两千,临时雇人多花三千。净利可能不如昨天。”   “但口碑保住了。”陈永康看着渐渐散去的游客,“今天这么多问题,但没有大规模投诉,没有安全事故,没有负面新闻。这就是胜利。”   夜里,清扫工作持续到十点。所有人都累瘫了,但没人喊苦。陈永康让厨房炖了两大锅猪肉粉条,蒸了几百个馒头,管饱。村委会院子里,坐的坐,蹲的蹲,都在埋头吃。   “陈书记,您说,咱们这算成功了吗?”一个年轻人问。   “看你怎么定义成功。”陈永康也蹲着,捧着碗,“如果算钱,两天二十多万,成功。如果算人气,两天两千多人,成功。但如果算体验,算品质,算细节,咱们还差得远。”   “可游客挺高兴的啊,我听见好多人说下次还来。”   “那是因为他们宽容,因为咱们是山村,他们不要求五星级服务。”陈永康认真说,“但咱们自己要要求。明天最后一天,要做得更好。问题今天都暴露了,明天不能再犯。”   饭后,开会。各组汇报今天问题,制定明天改进措施。灶台每小时检查一次,排队超二十分钟就免费,厕所每小时清一次,垃圾桶随时清理,走失儿童广播频率提高到十分钟一次……   “还有,明天要控制人流。”陈永康最后说,“村口设卡,车位满了就不让进了。发号,分时段进村。宁愿少赚点,也不能出事。”   “可游客大老远来了,不让进,会闹吧?”   “解释清楚,发优惠券,下次来打折。安全第一,不能再出今天这样的事。”   夜里十二点,陈永康还在办公室。手机震动,是母亲。   “康儿,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,那么多人,你嗓子都哑了。”   “妈,我没事。您怎么还没睡?”   “妈担心你。那么多人,可别出事啊。”   “不会的,我们都安排好了。妈,您早点睡。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羊场村终于安静下来,但灯火通明——是工人在补货,是保洁在清扫,是安保在巡逻。   明天,最后一天。   也是压力最大的一天。   因为前两天的成功,会吸引更多人。因为工作人员的疲劳,会积累到顶点。因为游客的期待,会达到最高。   但他必须撑住。   因为他是陈永康。   是这场盛会的总指挥。   是这个村庄,改变命运的掌舵人。   远处,鸡鸣了。   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   此起彼伏,像在加油。   陈永康深吸一口气,关掉灯。   在黑暗中,他对自己说:明天,必须更好。   因为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   而羊场村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