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菇节倒计时七天,天又阴了。 陈永康站在村委会门口,看着铅灰色的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。风起了,带着湿气,吹得院子里的彩旗猎猎作响。他抬手看看表,上午八点,离第一次全流程彩排还有半小时。 “要下雨。”王长贵走过来,忧心忡忡,“气象台说,今天下午有中到大雨。” “彩排照常。”陈永康收回目光,“下雨就当实战演练。让各组准备雨具,该搭的棚子搭,该垫的板子垫。香菇节那天也可能下雨,咱们得适应。” 八点半,彩排开始。模拟游客的大巴开不进村,用三辆拖拉机代替,停在村口停车场。五十个“游客”是合作社的工人扮演的,有老有少,穿着各色衣服,举着小旗。 陈永康拿着对讲机,站在指挥点。 “导游组,准备接车。” “收到!” “体验组,灶台点火。” “点了!” “表演组,后台就位。” “就位!” “好,开始。” 拖拉机轰隆隆停下。“游客”们下车,导游迎上去,举着喇叭:“各位游客朋友,欢迎来到羊场村香菇节!我是导游小杨,今天带大家体验香菇采摘、炒制,品尝山货,观看民俗表演……” 流程按计划走。采摘区,向导讲解香菇生长习性,发小篮子,带“游客”进林子。体验区,李秀英演示洗菇、切菇、炒制,邀请“游客”动手。集市区,摊位摆得整整齐齐,山货、手工艺品、小吃,明码标价。表演区,田奶奶的山歌已经响起。 陈永康跟着队伍走,眼睛像探照灯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采摘区的护栏,有一处螺丝松了,记下。体验区的洗菜池,水龙头漏水,记下。集市区的通道,有个摊位突出来十公分,记下。表演区的音响,有杂音,记下。 走到一半,雨下来了。先是零星雨点,很快变成雨帘。没有真游客的惊慌,“游客”们很配合,按照预案躲进棚子。但棚子不够大,挤不下五十人。有七八个“游客”淋湿了。 “棚子小了!”陈永康对着对讲机喊,“二狗,再加两个应急棚!现在!” “可没那么多彩条布……” “去镇上买!马上去!” 雨越下越大。采摘区的小路变成泥浆,一个“游客”滑了一跤,好在没伤着。体验区的灶台,雨水浇灭了两个。集市区的地面,积水了,鞋都湿了。表演区的音响进水,彻底哑了。 彩排被迫中断。“游客”们躲进工坊、车间、村委会避雨。陈永康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看着一片狼藉。笔记本上的记录,密密麻麻,全是问题。 “陈书记,进屋里吧。”李秀英撑着伞过来。 “不进。”陈永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就现在,开现场会。各组组长,集合!” 十分钟后,十个人站在雨棚下,个个像落汤鸡。 “都看见了吧?”陈永康声音不大,但很冷,“这就是咱们准备七天的成果。一场雨,全乱了。棚子小,路滑,灶台灭,音响坏。要是真游客,早就投诉、退款、上网骂了。” 没人说话,只有雨声。 “问题一个个解决。二狗,棚子加四个,要能容一百人。地面铺防滑垫,要两百平米。明天必须到位。” “李主任,灶台加防雨罩,用铁皮做。洗菜池移到室内,接排水管。明天改完。” “王主任,集市地面垫高,铺木板。每个摊位配遮阳伞,不,遮雨伞。小吃区移到室内,工坊腾地方。” “陈三叔,音响换防水的,多备一套。表演区搭固定雨棚,带照明。下雨照常演。” “钱呢?”王长贵小声问。 “从应急资金出。不够,我去借。”陈永康顿了顿,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 “导游不够。”年轻的导游小杨举手,“我一个人带五十人,顾不过来。至少得三个。” “从镇上请导游专业的学生,兼职。你培训,明天到位。” “停车位不够。今天三辆车就停满了,香菇节可能来二十辆。” “把村小学操场腾出来,能停三十辆。画线,编号,专人指挥。” “厕所不够。就两个临时厕所,五十人排队。” “再加四个移动厕所,摆放在四个点。专人保洁,随时清理。” “医疗点药品不足,只有创可贴、清凉油。” “联系镇卫生院,派个医生驻点,备常用药。急救车随时待命。” 问题一个个提出,一个个解决。雨渐渐小了,会开了两个小时。最后,陈永康看着大家:“还有七天。这七天,咱们不睡觉,也要把问题全部解决。香菇节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听明白了吗?” “明白!” 散会后,各组去忙。陈永康没换衣服,直接去了镇上。先到五金店,买彩条布、防滑垫、铁皮、水管。再到广告公司,定做遮雨伞、指示牌、号码牌。接着去租车公司,谈妥四辆大巴,香菇节三天备用。最后去卫生所,联系医生、药品、急救车。 一圈跑下来,下午四点。回到村里,雨停了,太阳出来。工地上热火朝天,陈二狗带着人搭新棚子,李秀英指挥改灶台,王长贵在铺木板,陈三叔在调试新音响。 陈永康在工地转了一圈,稍微放心些。走到工坊,看见李秀英在教新请的导游学生。三个大学生,两女一男,认真做笔记。 “小杨,你带他们走一遍流程。每个点讲什么,互动什么,注意事项是什么,都要教透。” “放心,陈书记。” 傍晚,陈永康在村委会对账。今天的支出:彩条布八百,防滑垫一千二,铁皮六百,水管三百,遮雨伞两千,指示牌五百,租车押金一万,药品五百……总共一万五千四。应急资金还剩四万。 “花钱如流水啊。”刘监督员摇头,“陈书记,要是香菇节收入达不到预期,这些投入就全亏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但该花的必须花。游客体验不好,就没有下次了。” 夜里,陈永康睡不着。在院子里踱步,脑子像陀螺,转个不停。香菇节的每个细节,每个人,每句话,都在脑子里过电影。他怕,怕哪个环节出纰漏,怕天气又变,怕游客不满意,怕所有努力付之东流。 手机亮了,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:“旅行社最终确认,香菇节三天,每天五个团,每团三十人。总共四百五十人。另外还有散客,预计每天一百人。三天总人次预计两千左右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 两千人。羊场村一共才三百多口人。三天要来两千游客,吃、住、行、游、购、娱,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 陈永康回复:“准备好了。风雨无阻。” 放下手机,他走到村口。夜色中的羊场村,灯火通明。采摘区、体验区、集市、表演区,都在做最后准备。工坊里,李秀英带着人炒制明天体验用的香菇。车间里,夜班在生产专供香菇节的礼盒装。村委会里,王长贵在算账,陈二狗在保养设备,陈老三在背台词。 这个村庄,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。而他是操纵这台机器的人,不能慌,不能乱,不能错。 远处,王有财家的灯也亮着。听说他也在筹备活动,时间定在香菇节后一天,明显是要打擂台。他的酱卖两块五,还送鸡蛋。但陈永康不担心了,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竞争不在价格,在体验,在故事,在人心。 他知道,七天后的香菇节,将是羊场村的成人礼。成了,这个村庄就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,有了走出大山的底气。败了,可能就沉寂下去,回到原来的闭塞贫穷。 但他相信,不会败。 因为这里有最好的山,最好的菇,最好的人。 还有那份咬牙挺着的劲儿。 那是山里人,骨子里的硬气。 夜风吹来,带着香菇的香气。 陈永康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屋。 明天,还有硬仗。 而七天后的太阳,一定会照常升起。 照亮这个村庄。 照亮这些人的笑脸。 照亮,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