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菇节倒计时二十天,羊场村像一锅烧开的水。 早上五点,村委会的喇叭就响了,是陈永康的声音:“各组组长,到村委会开会。各组组长,到村委会开会。” 十个人,顶着晨雾进了会议室。煤油灯点亮,陈永康站在前面,眼圈发黑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 “今天开始,全员备战。”他声音嘶哑,但有力,“采摘区昨天踩点,发现两处安全隐患,要加固护栏。炒酱体验区灶台不够,要再加五个。山货集市摊位规划乱了,要重新排。民俗表演节目单还没定,今天必须定。问题一大堆,一个个解决。” 他看向陈二狗:“采摘区护栏,今天能弄好吗?” “能!我带了十个人,铁丝、木板都备好了。” “好,中午前必须完工。安全无小事,一根钉子都不能松。” “李主任,灶台加五个,需要多少砖?” “砖有,但泥水匠不够。就一个老瓦匠,一天最多砌两个。” “从镇上请。工钱高就高,但明天必须全砌好。” “行,我去请。” “王主任,集市摊位规划图给我看看。” 王长贵摊开图纸,密密麻麻画着格子。但有的格子大,有的小,有的位置偏。 “重新画。”陈永康拿过红笔,“按品类分区:香菇区、木耳区、竹笋区、手工艺品区、小吃区。每个区统一规格,两米乘两米。主通道留三米宽,消防通道不能堵。今天改好,明天划线。” “陈三叔,节目单呢?” 陈老三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节目名:山歌对唱、芦笙舞、木叶吹奏…… “就三个节目?太少了。一个半小时的演出,至少要八个节目。” “可咱们村就这些……” “挖掘。会讲民间故事的,会打糍粑的,会编竹器的,都算节目。把过程表演出来,让游客看,甚至参与。这才是体验。” “那得排练……” “今天就开始。晚上七点,村小学操场,全体演员集合。我来看。” 任务分派完,天已大亮。各组散了,各忙各的。陈永康没歇,去了采摘区。陈二狗带着人正在加固护栏,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。 “二狗,护栏高度至少一米二,小孩钻不过去。地面要铺碎石,防滑。警示牌要醒目,用红字。” “知道,都按您说的。” “还有,采摘路线要单向,进口、出口分开。避免人流对冲。” “可林子就一个口……” “开个新口。用油锯,小心别伤到树。” 从采摘区出来,陈永康去了炒酱体验区。临时搭的棚子下,李秀英正带着人砌灶台。新请的泥水匠是父子俩,动作麻利,但话多。 “陈书记,您这灶台砌得讲究,但费工。要我说,砌个土灶就行,便宜。” “要耐用,要安全。这次用,以后还能用。” “可这工钱……” “工钱不会少你的,但活要漂亮。” 中午,灶台砌好三个。陈永康挨个试火,检查排烟。又去看了炒锅、调料台、洗菜池,每个细节都抠。李秀英跟在一旁,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。 “李主任,体验流程要细化。游客来了,先洗手,戴围裙。然后选菇,洗菇,切菇。炒制时,你示范,他们学。出锅后,装瓶,贴标,拍照。整个过程控制在四十分钟内,不能拖。” “可人多了,顾不过来……” “分批次。每批十人,配一个师傅。师傅从合作社挑,你统一培训。关键是耐心,不能嫌烦。” 下午,陈永康去了山货集市选址。在工坊旁边的一片空地,约莫两亩。王长贵正带着人划线,石灰粉洒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 “陈书记,按您说的,分了五个区。但小吃区要用水用电,得接管线。” “接。从工坊拉线,装防水插座。水管也接过来,要两个水龙头。” “那得加钱……” “加。游客吃喝是大事,不能凑合。” 傍晚,陈永康回到村委会,刘监督员拿着账本等着。 “陈书记,这两天的支出您得签字。”刘监督员推过一沓单据,“护栏材料八百,泥水匠工钱六百,集市划线人工三百,水电材料一千二……总共三千九。这还不算灶台砖钱、灶具钱、宣传费。” 陈永康一张张签,手不停。钱像流水,但他知道,该花的必须花。 “刘会计,香菇节预算多少?” “按您给的方案,最低五万。但现在看,至少要八万。” “八万就八万。但每一笔都要有票据,要有效果。” “效果?”刘监督员苦笑,“陈书记,您这是赌博。要是香菇节来不了多少人,这八万就打水漂了。合作社现在账上只有十二万,花完就没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放下笔,“但不敢赌,就永远赢不了。您帮我盯紧点,不该花的一分不花,该花的绝不手软。” 晚上七点,村小学操场亮起灯。陈老三组织的表演队来了,男女老少,二十多人。有会唱山歌的田奶奶,七十岁了,嗓子还亮。有会跳芦笙舞的杨老汉,腿脚不太利索,但热情高。有会吹木叶的小伙子,腼腆,但一吹就是百鸟朝凤。 陈永康搬了把椅子坐下:“开始吧,按节目单来。” 田奶奶先唱。山歌是情歌,婉转悠扬,但用的是方言,外地人听不懂。 “田奶奶,歌好听,但得加翻译。唱一段,用普通话解释一段。让游客听懂意思。” “可我不会说普通话……” “我教您。很简单,就几句话:这歌唱的是山里姑娘等情郎。我写下来,您背。” 芦笙舞跳起来。动作简单,但喜庆。陈永康看了一会儿:“加互动。邀请游客一起跳,教基本步伐。跳舞时,杨老汉您讲解,说这是苗族丰收舞,表达喜悦。” 木叶吹奏最惊艳。小伙子一片树叶,吹出各种鸟叫,惟妙惟肖。陈永康鼓掌:“这个好。但光吹不行,要讲故事。就说咱们山里人,以前用木叶传情,用鸟叫对暗号。你吹一段,让游客猜是什么鸟。” 节目过完,又挖掘出几个:王寡妇会打糍粑,动作有力,有观赏性。陈老三家会编竹器,手指翻飞,竹条就成筐。李秀英会腌咸菜,过程干净利落。 “都上。”陈永康拍板,“打糍粑让游客试,编竹器让游客学,腌咸菜让游客尝。咱们不光是表演,是让游客参与,体验。” 排练到晚上十点。陈永康嗓子彻底哑了,但心里踏实了些。回村委会的路上,遇见王长贵还在算账,煤油灯下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 “王主任,早点休息。” “睡不着,账对不上。”王长贵揉着太阳穴,“陈书记,咱们是不是太急了?香菇节万一砸了,合作社就完了。” “王主任,您还记得合作社刚成立时,咱们只有三千块钱吗?”陈永康坐下,倒了杯水,“那时候,谁敢想有今天?车间、设备、工坊,日营业额五千。咱们是一步步拼出来的。香菇节,就是下一步。” “可这次赌得太大……” “不是赌,是闯。”陈永康看着窗外,“咱们不闯,就永远在这山沟里。闯了,可能头破血流,也可能看见新天地。我选闯。” 王长贵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我这把老骨头,陪你闯到底。” 夜里,陈永康在办公室写计划。香菇节三天,每天流程,每个环节,每个负责人,都列清楚。又写了应急预案:下雨怎么办,人多拥挤怎么办,突发疾病怎么办,食品安全怎么办…… 写到凌晨三点,写完最后一个字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但工坊的灯还亮着,李秀英在准备明天的体验材料。新车间的灯也亮着,夜班在生产。远处,王有财家的灯也亮着,听说他也在筹备什么活动。 竞争无处不在,但陈永康不怕了。 因为他有队伍,有计划,有方向。 还有二十天。 二十天后,羊场村将迎来一场蜕变。 成蝶,或成茧。 都在此一举。 他关掉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 然后走出门,去了车间。 机器轰鸣,酱香四溢。 而夜,还很长。 但黎明,总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