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货事件在镇上闹了三天。 工商所、食药监所、派出所都出动了,查抄了七个摊位,没收了三百多瓶假酱。但摊主早就跑了,抓不到源头。电视报道播了,真伪对比很清楚,可顾客还是心有余悸。便利家的几个店,这三天酱的销量降了三成。 “顾客说,分不清真假,干脆不买了。”冯经理在电话里语气冷淡,“陈书记,你得赶紧想办法。要是销量再降,咱们的合同要重新谈。” “冯经理,我们在打假,在宣传。但需要时间。” “市场不等人。我给你一周,销量恢复到八成。做不到,日供量减到三百瓶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里面忙碌的生产线。每天八百瓶,堆在仓库里,出不去。原料还在进,工资还要发,钱像水一样流走。 刘监督员拿着账本过来,脸色凝重:“陈书记,按这个速度,账上的钱只能撑二十天。二十天后,工资发不出,原料款结不了,要停产。” 二十天。陈永康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必须出奇招了。 “专柜包装什么时候到?” “明天。一百套,成本五百,售价二十五。但能卖出去吗?现在假货闹的,谁还敢买高档酱?” “敢。”陈永康眼里有光,“咱们做体验店。在镇上开个门店,现场炒酱,现场灌装,现场卖。让顾客看得见,闻得到,尝得到。真的假不了。” “开店?那得多少钱?” “租个门面,一个月三千。简单装修,五千。设备从车间搬一套小的过去,不花钱。人从合作社派,工资照发。总共一万,咱们出得起。” 刘监督员快速计算:“就算一天卖五十瓶,一瓶二十五,一千二百五。一个月三万七。扣除成本,净利两万。值得干。” “不止卖酱。”陈永康思路打开,“咱们卖体验。顾客可以自己选香菇,自己配调料,咱们教他炒。炒好了装瓶,贴定制标签。一瓶收三十,材料成本不到十块。还可以卖香菇,卖山货,卖妇女们绣的鞋垫、布包。一个店,展示合作社所有产品。” “那得有人懂经营。” “李主任去。她懂酱,懂人,有耐心。再配两个年轻人,学得快。” 说干就干。下午,陈永康就去镇上找门面。在菜市场对面,有个二十平米的小店,原来卖杂货,生意不好,正要转租。月租两千八,押一付三。陈永康当场签合同,交了钱。 回村召集人。李秀英听说要开店,又兴奋又紧张:“陈书记,我没做过生意……” “不用你做生意,你就做酱。像在车间一样,只不过顾客在旁边看。你教他们怎么选菇,怎么炒,怎么调味。实话实说,不吹不夸。” “那行,这个我在行。” 陈二狗带人去装修。不搞花哨,就刷白墙,铺地砖,装排风扇。从车间搬了套小炒锅、小灌装机,摆在店面中央,用玻璃隔开,干净卫生。货架摆合作社的产品:特级酱、优级酱、小瓶装、精品礼盒,还有干香菇、木耳、竹笋,妇女们的手工艺品。 店名叫“山花绣工坊”,王老师写的招牌,朴拙有力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看得见的放心”。 开业定在周日。陈永康让王静怡联系了县电视台,市报社,做宣传。又在镇上发传单,凭传单进店免费尝酱,买酱送干香菇。 周六晚上,一切就绪。陈永康在店里待到很晚,检查每个细节。灯光要亮,要照见酱的油润。玻璃要干净,要看得见炒制的全过程。标签要齐全,生产日期、配料表、保质期,一目了然。 李秀英在试炒,酱香飘出店外,路过的人都探头看。 “真香!这是啥酱?” “香菇酱,明天开业,进来尝尝。” “多少钱?” “小瓶四块,大瓶十块,精品礼盒二十五。还可以自己炒,三十一瓶。” “自己炒?有意思!” 夜里回村,陈永康累得走路都晃。但心里踏实了些。这是背水一战,成,合作社能活;败,可能就真完了。 周日早上八点,店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。都是看了传单,闻着香味来的。九点开业,鞭炮一响,人群涌进来。 李秀英系着围裙,站在玻璃后。面前是炒锅,旁边摆着三种香菇:野山菇、正品菇、基地菇。油、盐、糖、酱油、香料,分装在小碗里。 “各位乡亲,欢迎来到山花绣工坊。”她有点紧张,但声音稳,“咱们的酱,用的是乌蒙山的香菇,本地菜籽油,传统手艺炒制。今天现场做,大家看得见。” 她先演示洗菇。野山菇用清水冲洗,动作轻柔。“野山菇珍贵,不能搓,一搓香味就跑了。”正品菇、基地菇也各洗一份,分开摆放。 然后切丁。刀工利落,大小均匀。“切大了不入味,切小了没嚼头。一厘米见方,刚好。” 开火,倒油。油热下香菇,刺啦一声,香气腾起。“炒酱要中火,不停翻。火大了糊,火小了不香。” 加调料,翻炒,出锅。整个流程十五分钟,酱香弥漫了整个店面。围观的人咽口水。 “能尝吗?” “能!免费尝!” 小勺递过去,每人尝一点。野山菇炒的酱,香得醇厚。正品菇的,鲜得自然。基地菇的,味稍淡,但实惠。 “真不一样!比我上周买的假货强多了!” “假货我也买了,黑的,霉的,气得我扔了。” “还是得看真的。这酱,值十块!” “我要两瓶大瓶的,送人。” “我要个礼盒,看着上档次。” “我能自己炒吗?想给我孙子炒一瓶,他爱吃。” “能!选菇,选调料,我教你。” 店面里热闹起来。买现成的,学炒制的,看稀奇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李秀英忙得脚不沾地,但笑容满面。两个年轻人帮忙装袋,收钱,手忙脚乱,但热情。 陈永康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阳光很好,照在“山花绣工坊”的招牌上,泛着暖光。他知道,这条路走对了。顾客要的不是便宜,是放心。现场制作,透明过程,真实体验,这是假货做不到的。 中午,王静怡带着电视台记者来了。镜头对准炒锅,对准李秀英娴熟的手法,对准顾客满足的表情。记者采访买酱的大妈,采访学炒制的年轻人,采访陈永康。 “陈书记,为什么想到开体验店?” “因为假货伤了顾客的心。我们要把心赢回来。让顾客看见,真的酱是怎么做的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” “下一步有什么计划?” “把工坊开到县城,开到市里。让更多人看见乌蒙山的味道,看见羊场村的努力。” 报道当晚就播了。镇上,县城,甚至市里,都有人讨论这个“看得见的放心”。便利家的冯经理打来电话,语气好了很多:“陈书记,有你的。销量回来了,还涨了点。专柜包装什么时候上?” “明天就上。一百套,先试水。” “好,我再加一百套。价格二十五,但我们要抽三成。” “行。” 夜里对账。工坊第一天营业额三千八,其中现场炒制十五瓶,收入四百五。除去成本,净利一千二。便利家专柜预定了两百套礼盒,六千块,净利三千。加上日常出货,今天总收入破万,净利润四千。 账上的钱,能多撑十天了。 但陈永康知道,这不够。工坊的火爆可能是一时的,必须趁热打铁。他让李秀英在工坊开培训班,教家庭主妇做酱,收学费,卖材料。让陈二狗联系旅游公司,把工坊做成旅游点,游客来了可以体验,可以买特产。让王长贵设计套餐,酱加山货加手工艺品,打包卖,提客单价。 夜里,他一个人去了老车间。机器停了,安静得能听见虫鸣。这里曾经是合作社的起点,手工作坊,简陋但充满希望。现在,新车间全自动,工坊体验式,合作社走上了快车道。 但他没忘,这一切的根基,是这些村民的手,是这片山的馈赠,是那个简单的初心——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。 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 “康儿,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。店开得好,人真多。” “妈,您看见了?” “看见了,我儿子有出息了。但你瘦了,得多吃点。” “嗯,妈,我挺好的。您和爸多保重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远处,羊场村的灯火星星点点。近处,工坊的灯还亮着,李秀英在打扫卫生。 他知道,破茧的过程很痛,很漫长。 但一旦成蝶,就能飞了。 虽然飞不高,飞不远。 但至少,离开了地面。 看见了,更广阔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