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五十九章 签约之后

　　合同是周五上午签的。 　　在县城的茶楼包间，冯经理、王静怡、陈永康三人对坐。合同摊在紫檀木茶桌上，厚厚一沓，每页都需签名盖章。陈永康带齐了材料：合作社公章、营业执照、法人身份证。冯经理那边也带了法务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逐条解释条款。 　　“第二条，日供五百瓶，规格一百五十克，单价三块二。甲方需提前一日报计划，乙方按计划生产。” 　　“第三条，品质标准见附件一。每批货随机抽检，不合格率超5%整批退货，运费乙方承担。” 　　“第七条，预付款三十万，合同生效三个工作日内支付。剩余二十万，乙方产能达标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。” 　　“第十条，合同期两年。期满前三个月，双方可协商续约。续约价格随行就市，另行商定。” 　　陈永康一页页翻，一条条看。确认无误，签下名字，盖上公章。红印落在纸上，像一滴血。冯经理也签字，交换合同，握手。 　　“合作愉快，陈书记。”冯经理笑容真诚了些，“下周一，三十万到账。下下周一，我们要看到第一批五百瓶。” 　　“一定。” 　　从茶楼出来，已经是中午。王静怡开车送陈永康回村，路上两人都没说话。车进山路，颠簸起来，陈永康看着窗外飞驰的树影，忽然开口：“静怡，我有点怕。” 　　“怕什么？” 　　“怕接不住。”陈永康实话实说，“每天五百瓶，一个月一万五。咱们现在的产能，满打满算一千瓶。要翻一倍半。原料、人工、设备，都要翻倍。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……” 　　“所以你要抓紧。”王静怡目视前方，“三十万一到，立刻扩产。设备我帮你联系好了，一条生产线十五万，三天到货安装。原料你抓紧收，现在香菇旺季，应该够。人工多招，镇上闲人多，培训上岗。” 　　“可品质……” 　　“品质是你的命，不能松。”王静怡转头看他一眼，“陈永康，你记住，便利家看中的就是你的品质。你要是把品质做差了，他们随时可以换人。王有财的酱两块八，等着呢。” 　　回到村里，已经是下午两点。陈永康没休息，直接去了车间。李秀英正在带新工人，二十个生面孔，排成两排学洗手。 　　“李主任，停一下。”陈永康站到前面，“宣布个事。合同签了，每天五百瓶，下下周一交货。从今天起，咱们要扩产。新生产线三天后到，产能要翻倍。原料、人工，都要跟上。” 　　工人们面面相觑，有兴奋，有担忧。 　　“现在分工。”陈永康提高声音，“李主任，你带十个人，继续生产，保证现有订单不断。陈二狗，你带五个人，准备接新设备，学操作。王主任，你算账，招人，按五十人规模招，熟手优先。陈三叔，你跑原料，价格可以再提，但品质要严。从今天起，次品菇一律不收，只要正品和野山菇。” 　　“那工资……”有人小声问。 　　“计件加底薪，熟手一天不低于五十。生手培训期四十，学会了计件。”陈永康看向王长贵，“王主任，今天就把招工通知贴出去。条件写清楚，明天面试。” 　　任务分下去，各自忙碌。陈永康去了村委会，给郑总打电话。合同里有一条，合作社重大决策需投资方知情。扩产是大事，得报备。 　　郑总听了，沉默几秒：“陈书记，步子是不是太大了？每天五百瓶，原料供得上吗？市场消化得了吗？” 　　“原料正在收，市场是现成的。便利家三百家店，每天五百瓶是起步。他们说了，卖得好可以加到一千。” 　　“那你资金呢？三十万预付，够吗？” 　　“够上新生产线，但原料要垫资，人工要提前发。可能……有点紧。” 　　“这样，我再投二十万，占10%股份。支持你扩产。”郑总很爽快，“但我要派个财务，监督资金使用。不是不信你，是规矩。” 　　陈永康心里快速计算。再让10%，合作社还剩60%。但有了二十万，能解燃眉之急。 　　“行，谢谢郑总。” 　　“钱明天到账。你的人抓紧，时间不等人。” 　　挂了电话，陈永康在纸上写写画画。三十万加二十万，五十万。新生产线十五万，原料预付十万，人工工资五万，还剩二十万流动资金。够了。 　　但心里还是不踏实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村子。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这个安静的山村，因为他，要开始一场疯狂的奔跑。跑赢了，也许真能脱贫。跑输了，可能连现在的生活都保不住。 　　傍晚，招工通知贴出去，村委会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不只是本村的，邻村的也来了。王长贵坐在桌前，一个一个面。年轻人，中年人，甚至有几个五十多岁的妇女。 　　“以前干过啥？” 　　“在城里饭店帮过厨。” 　　“会切菜吗？” 　　“会，切土豆丝拿手。” 　　“咱们切香菇，要均匀，大小一厘米见方。能行吗？” 　　“能！我学得快！” 　　记下名字，约好明天试工。到天黑，登记了八十多人。王长贵挑出三十个手脚利落、眼神老实的，剩下的说等下次。 　　夜里，合作社开会。新招的三十人加上原来的二十人，五十人挤在会议室。煤油灯不够亮，又点了几根蜡烛。墙上贴着“真材实料，诚信为本”八个大字，是王老师下午写的，墨迹未干。 　　“从明天起，咱们就是五十人的队伍了。”陈永康站在前面，“五十人，后面是五十个家庭。咱们做得好，五十个家庭都能过上好日子。咱们做砸了，五十个家庭都跟着受苦。” 　　他顿了顿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：“所以，我要立规矩。第一，卫生。进车间要换衣服，要洗手，要戴口罩帽子。谁不遵守，一次警告，两次罚款，三次走人。第二，质量。香菇要洗三遍，炒制要按标准，灌装要称重。谁偷工减料，一次就走人。第三，产量。每天五百瓶，分解到每组，每人。完不成，加班。加班有加班费，但必须完成。” 　　没人说话，都认真听着。 　　“工资，熟手底薪四十，计件一毛。一天做五十瓶，就是四十五。生手培训期三十，学会计件。夜班补贴三十，加班另算。每月十五号发工资，不拖不欠。” 　　下面有人小声议论，是算自己能挣多少。 　　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”陈永康提高声音，“咱们的酱，卖的是良心。谁要是往里面掺假，谁要是把发霉的香菇混进去，谁就是全村的罪人。我陈永康第一个不答应！” 　　“陈书记，我们懂！”一个中年人站起来，“咱们都是穷苦人，知道挣钱不易。您放心，一定好好干！” 　　“对，好好干！” 　　散会后，陈永康留下骨干。李秀英、王长贵、陈二狗、陈老三，还有几个新选出的组长。 　　“李主任，你总负责生产。分三组，每组一个组长，你管组长。质量你抓，出了问题我找你。” 　　“王主任，你管后勤。原料、工资、吃住，你安排。五十人的伙食，不能差，但也不能浪费。” 　　“二狗，你管设备。新生产线到了，你带人安装调试。三天，必须投产。” 　　“陈三叔，你管原料。价格可以高，但品质要最好。谁送次货，记下来，永不合作。” 　　任务分完，已经夜里十一点。陈永康最后一个离开村委会，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很好，照得地面白晃晃的。远处，新车间灯火通明，夜班工人在加班。近处，老车间也亮着灯，李秀英在带新人培训。 　　这个村庄，第一次有了不眠的夜。 　　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都不同了。 　　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 　　只能往前。 　　手机震动，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：“三十万已安排，明天到账。新设备明早发货，注意接货。另，冯经理让我转告，第一批五百瓶，他要亲自验货。别让他挑出毛病。” 　　陈永康回复：“放心。” 　　放下手机，他深吸一口气。山里的夜风很凉，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远处传来狗吠声，很快又安静下去。 　　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就要来了。 　　但这一次，他准备好了。 　　因为身后，是五十个人。 　　是五十个家庭的希望。 　　而他，必须带着这些希望。 　　杀出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