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考虑期,陈永康几乎没合眼。 白天在车间盯生产,晚上在办公室算账。王长贵拿来一沓沓单据:原料采购、工资支出、水电费用、物流成本……数字像蚂蚁爬满纸张,每个都在啃噬有限的资金。 第三天傍晚,他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开会。王长贵、李秀英、陈二狗、陈老三,加上几个生产组长,十个人挤在会议室里。煤油灯的光跳动着,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 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陈永康开门见山,“便利家要日供五百瓶,预付五十万支持咱们扩产。但条件是签三年长约,价格锁定三块二。接,还是不接?” 没人立刻说话。王长贵翻着账本,李秀英搓着围裙,陈二狗挠着头,陈老三吧嗒吧嗒抽旱烟。五十万像块巨石,压得人喘不过气,又像座金山,晃得人眼晕。 “接。”陈老三先开口,烟杆在桌沿磕了磕,“五十万,够咱们还清贷款,再上条生产线,还能给大伙盖几间新宿舍。机会难得。” “可三年长约……”李秀英担心,“万一三年后便利家不要了,咱们这些设备、这些人,怎么办?王有财的酱才卖三块五,咱们锁在三块二,到时候想涨价都难。” “但有了五十万,咱们能把品质做得更稳,把品牌打得更响。”陈二狗年轻,想得远,“三年后,说不定‘山花绣’全市闻名,不靠他便利家也能活。” 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王长贵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,“我算了三天。接,每天五百瓶,三块二,一天一千六,一个月四万八。扣除成本,毛利一万九。但五十万要分三年还,每年还十六万七,月均一万四。实际每月净利只有五千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发沉:“不接,按现在每天三百瓶,三块二,一个月两万八。毛利一万二。但自由,想涨价涨价,想减产减产。每月净利也有六七千。差得不多,但心里踏实。” “可五十万现金啊!”一个组长忍不住说,“有了这笔钱,咱们能把原料冷库建起来,能把货车买了,能给大家发奖金!” “奖金发完了呢?”李秀英反问,“钱花完了,债背上了,人被拴死了。万一中间出点事,咱们拿什么赔?”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。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。 陈永康听着,心里翻腾。他知道,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。接,是捷径,但可能走上不归路。不接,是慢路,但自己能掌握方向。 “我提个折中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接,但改条件。第一,长约改两年。两年后自动续约,但价格重谈。第二,预付五十万,分三次付。第一次二十万签约付,第二次十五万产能达标付,第三次十五万年底付。第三,包装上‘山花绣’的商标要放大,和‘便利家专供’一样大。” “对方能同意吗?”王长贵问。 “我去谈。”陈永康说,“谈得拢就签,谈不拢就拉倒。咱们的底线是——不能被人掐住脖子,不能丢了品牌。” 散会后,陈永康给王静怡打电话,说了修改条件。王静怡沉默片刻:“陈永康,你这是把到嘴的肉往外推。冯经理那人,最讨厌别人跟他讨价还价。” “我知道。但合作社不是我个人说了算,是三十户村民的生计。我必须谨慎。” “行,我去说。但我提醒你,这是最后一次让步。冯经理那边,好几个酱厂排队等着呢。王有财昨天还去找过他,报价两块八。” 两块八。陈永康心里一凉。这价格,连成本都不够。王有财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。 “静怡,谢谢你。成不成,我都认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走出村委会。夜色深沉,山风很凉。他走到新建的车间外,里面机器轰鸣,夜班工人还在忙碌。灯光透过窗户,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。 他想起第一天到羊场村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破旧的村庄,麻木的面孔,看不见希望的眼睛。三个月,合作社从无到有,车间从废墟到厂房,产品从地摊到超市。每一步,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。 现在,钢丝更细了,风更大了。 但他不能停。 因为身后,是三十户人家,一百多口人。 是陈老三等着给孙子交学费,是王寡妇等着给儿子治病,是李秀英等着盖间不漏雨的房子。 是这些最朴素,最沉重的希望。 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康儿,妈在电视上又看见你了。瘦了,别太累。家里都好,勿念。” 短短一行字,陈永康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离家那天,母亲站在村口,一直挥手,直到车拐弯看不见。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,一句话没说。 他知道,自己回不去了。 不是不能回,是不想回。 因为这里,也有了家。 第二天上午,冯经理的电话来了。 “陈书记,你提的条件,我跟总部申请了。”冯经理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长约可以改两年,价格可以重谈。但预付只能分两次,第一次三十万,第二次二十万。商标可以放大,但‘便利家专供’必须在前。” “冯经理,第二次付款什么时候?” “产能达标,日供五百瓶稳定一周后。” 陈永康快速心算。三十万,够还清贷款,够扩建一条线。但剩下的二十万,要等产能稳定。这意味着,合作社要先投入,先生产,先垫资。风险还是在自己这边。 “冯经理,第二次付款能不能提前到产能达标当天?” “陈书记,这是底线了。”冯经理语气转冷,“你知道有多少厂子想进便利家吗?两块八的酱都有。我选你,是看中你的品质,你的故事。但生意是生意,不能只讲情怀。” 话说到这份上,陈永康知道不能再退了。 “好,我签。什么时候办手续?” “明天上午,县城茶楼。带公章,带执照,带身份证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很久。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,王有财的店门口排着队,听说他今天搞活动,酱卖两块五,每人限购两瓶。队伍里有合作社的村民,见他看过来,赶紧低头。 他没生气,只是觉得悲凉。两块钱的酱,能是什么做的?可村民要生活,要省钱,没错。 下午,合作社开全体大会。陈永康把合同条款一条条念了,把利弊分析了。最后投票,六十八人,五十二人同意,十六人弃权。 “那就签。”陈永康看着大家,“但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上了快车道。每天五百瓶,不能断货,不能出错。质量要更严,标准要更高。谁砸了牌子,谁就是全村的罪人。” 散会后,陈永康去了村小学。王老师正在上课,他站在窗外等。下课铃响,孩子们涌出来,看见他,都喊“陈书记”。 “陈书记,您找我有事?”王老师出来。 “王老师,我想请您帮我写几个字。” “什么字?” “真材实料,诚信为本。”陈永康说,“写大点,贴在车间墙上。让每个工人,每天进门都能看见。” “好,我这就写。” 回到车间,李秀英在培训新人。新招的二十个工人,排成三排,学洗手,学戴帽,学操作。陈永康走过去,站到前面。 “从今天起,咱们的酱要卖到全市三百家店。每天五千瓶,一个月十五万瓶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每一瓶,都要对得起‘山花绣’这三个字。都要对得起咱们村的青山绿水,对得起咱们手里的老茧,对得起那些买咱们酱的人。” 工人们听着,眼神渐渐坚定。 “现在,我教大家第一课——”陈永康拿起一朵香菇,“这是什么?” “香菇。”有人小声说。 “不,这是饭碗。”他举起香菇,“是咱们孩子的学费,老人的药费,是咱们从土里刨出来的希望。谁要是糟蹋它,就是糟蹋全村的希望。”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 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 “明白了!” 声音整齐,有力。 陈永康点点头,把香菇轻轻放进筐里。转身时,他看见李秀英在抹眼睛,看见陈二狗挺直了腰,看见新人们握紧了拳。 窗外,阳光正好。 远处,山峦连绵。 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 但至少,战士们已经拿起武器。 站在了该站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