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价收购的通知是第二天一早贴出去的。 红纸黑字,贴在村委会、村口、小卖部门口三个地方。村民们围拢过来,识字的大声念:“野山菇收购价提至十元每斤,正品菇五元,次品菇三元。当日结算,现金支付……” 人群里炸开了锅。 “十块?翻了一倍!” “正品菇以前三块,现在五块!” “次品菇都三块了,那还分啥次品正品?” 陈永康站在人群前,提高声音:“大家静一静!提价是为了鼓励多采,多卖!合作社现在每天要两百斤香菇,供不应求!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品质标准不降!野山菇必须是野生的,不能拿养殖的充数!正品菇要朵大肉厚,不能掺坏!次品菇可以有小瑕疵,但不能霉变!谁要弄虚作假,以后合作社再不收他的货!” “陈书记,野山菇十块,那得是深山里的吧?不好采啊!”一个老人说。 “是难采,所以价高。”陈永康说,“咱们村后山那片老林子,野山菇多。但危险,建议结伴去,带好工具,注意安全。” “那正品菇呢?我家种了点,能算正品吗?” “种的菇品质稳定,但香味不如野生的。这样,种的菇按四块收,但必须是头茬菇,不用化肥农药。” “行!我这就去摘!” 人群散了,各自回家拿背篓、麻袋,准备上山。陈永康看着那些急匆匆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提价是不得已,成本上去了,利润就薄了。但产能必须扩大,原料必须跟上。 回到车间,李秀英正在安排生产计划。小瓶装生产线要开到晚上十点,日产一千瓶。工人分三班,每班八小时。但熟手不够,新人要培训。 “李主任,人手怎么样?” “老工人二十个,新招的十五个还在培训。三班倒的话,每班十一个人,勉强够。”李秀英翻着排班表,“但夜班没人愿意上,说家里有孩子,有老人。” “夜班补贴,一晚二十。”陈永康说,“你问问,谁愿意上。实在不行,我上。” “您别上了,您还有一摊子事。”李秀英摇头,“我去做工作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” 下午,原料陆续送来。野山菇只有三十斤,但品相极好,伞盖完整,肉厚实。正品菇来了八十斤,次品菇五十斤。总共一百六十斤,离两百斤的目标还差四十。 “明天能多些。”陈二狗说,“好多人都上山了,明天肯定能收满。” “但明天要三百斤。”陈永康看着账本,“便利家每天三百瓶,咱们自己渠道两百瓶,一天五百瓶,要两百五十斤原料。这还不算大瓶装。” “要不……从外村收?” “外村可以,但品质要把关。你明天去邻村转转,找可靠的中间人,按咱们的标准收。价格可以高一两毛,但必须验货。” “行!” 傍晚,第一班工人下班,第二班接班。夜班补贴的消息传开,有六个工人愿意上夜班。李秀英排好班,车间二十四小时不停。 机器轰鸣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陈永康在办公室对账,算今天的成本:原料支出八百,工资支出九百,水电燃气三百,包装材料两百,物流一百。总成本两千三。销售额:便利家三百瓶九百六,其他渠道两百瓶八百,总共一千七百六。亏五百四。 但他不慌。新渠道刚开,量还没起来。等量上去了,固定成本摊薄,就能盈利。 手机响了,是王静怡。 “第一天供货顺利吗?” “顺利,三百瓶早上送走了。但成本高,今天亏了。” “正常,拓市场都要经历亏损期。”王静怡说,“便利家那边反馈来了,说上午上架,下午就卖了一百瓶。有几个店要求补货。” “这么快?” “你的酱放在收银台旁边,顾客排队结账时顺手拿一瓶。位置好,动销就快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冯经理说,如果动销稳定,下个月可以增加到每天五百瓶。” “五百瓶……”陈永康心里一紧。那就要四百斤原料,日产一千五百瓶。现在的产能远远不够。 “怎么,供不上?” “供得上,但得扩产。设备要增加,工人要增加,原料要增加。” “那就扩。冯经理说了,如果日供五百瓶,价格可以提到三块二。他们愿意预付五十万,支持你们扩产。” 五十万。陈永康心跳加速。有了这笔钱,可以再上一条生产线,可以建原料冷库,可以买货车。但代价是,和便利家绑定得更深了。 “我考虑考虑。” “陈永康,机会不等人。”王静怡语气认真,“便利家看中的是你的品质,你的故事。但如果你供不上货,他们随时可以找别人。王有财的酱虽然差些,但便宜,量大,能供上。” “我知道。给我三天时间,我算清楚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在办公室里踱步。窗外,车间灯火通明,机器声隆隆。窗内,账本摊开,数字冰冷。扩,可能被渠道绑架;不扩,可能错失机会。 他想起郑总投资时说的话——做企业,要敢赌。但赌输了,赔上的是三十户村民的生计。 凌晨一点,他走出办公室,去了车间。夜班工人正在忙碌,虽然困,但认真。李秀英也在,陪着新人操作。 “李主任,你去睡吧,这儿有我。” “我不困。”李秀英眼里有血丝,“陈书记,您说咱们这么拼命,值得吗?” 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 “我今天听说,王有财的工人,一天干八小时,拿七十。咱们的工人,干八小时拿四十,还要加班。有人说咱们黑心,说您剥削。” 陈永康沉默了。是啊,工资是硬伤。合作社现在利润薄,给不起高工资。但工人累是真累,苦是真苦。 “从明天起,计件提成再涨10%。”他说,“夜班补贴涨到三十。加班另算加班费。钱我想办法,不能让跟着咱们干的人寒心。” “可成本……” “成本高就高,先把人心稳住。”陈永康很坚定,“李主任,你告诉大家,合作社不会亏待任何人。现在难,大家一起扛。等缓过来,该有的都会有。” 李秀英点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 陈永康走到生产线末端,拿起一瓶刚下线的酱。标签上,“山花绣”三个字旁,新加了“便利家扶贫专供”的小字。这是妥协,也是进步。 他知道,从今天起,合作社不再是小打小闹了。它要面对市场,面对竞争,面对资本的冷酷,面对人心的浮动。 但他没有退路。 因为身后,是三十户人家的饭碗。 是孩子们上学的希望。 是老人看病的保障。 是这个村庄,从贫困中挣扎出来的渴望。 机器还在轰鸣,像战鼓。 夜还深,但天总会亮。 他握紧那瓶酱,对着灯光看。 酱体油亮,香菇丁清晰。 像这个村庄的未来。 虽然浑浊,但真实。 虽然微小,但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