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家的采购经理姓冯,四十出头,微胖,戴金丝眼镜。他在县城的茶楼订了个包间,王静怡陪陈永康去时,他已经到了,正在泡茶。 “陈书记,久仰。”冯经理起身握手,笑容很职业,“静怡总跟我提起你,年轻有为。” “冯经理客气,请坐。” 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。但陈永康没心思品,他更关心合作细节。 “合同我看过了,条款没问题。”冯经理推过来一份文件,“但我有个额外的想法,想跟陈书记聊聊。” “您说。” “我们便利家有三百家店,分布在全市各个区县。你们的酱目前只在玉社镇周边卖,太局限了。”冯经理喝了口茶,“我想把你们的产品,推广到全市。” 陈永康心跳快了一拍:“冯经理的意思是?” “我们做一期‘扶贫产品进万家’活动,主推你们的香菇酱。所有门店统一陈列,统一促销,统一宣传。但前提是——”冯经理顿了顿,“价格要再让一点,三块一瓶。” 三块。比合同价低两毛,比成本高一块二。毛利从一块四降到一块二,但量大了。全市三百家店,就算每家店每天只卖十瓶,也是三千瓶。合作社现在小瓶装日产能才五百,远远不够。 “冯经理,这个量,我们现在供不上。”陈永康实话实说,“我们一天最多生产五百瓶小瓶装,还要供应其他渠道。” “产能可以扩。”冯经理笑容不变,“我们可以预付三十万货款,支持你们扩建。但条件是要签独家供应协议,期限三年。三年内,你们的小瓶装只能供应我们便利家。” 三十万,三年独家。陈永康快速算账。三十万够扩建一条生产线,日产能提到两千瓶。三年独家,意味着放弃其他零售渠道,但有了稳定的大客户。 “陈书记,这是个机会。”王静怡轻声说,“便利家渠道稳定,回款快。有了这笔预付款,你们能解决很多问题。” 陈永康知道她说得对。合作社现在最缺的就是资金,最愁的就是销路。三十万预付款,能还清贷款,能扩建车间,能提高工资。三年独家,虽然放弃了灵活性,但有了稳定收入。 “冯经理,容我考虑两天,回去跟合作社的乡亲们商量。”他没立刻答应。 “应该的。”冯经理递过名片,“我等你消息。但最好快,这个月内要定下来。” 回村的路上,王静怡开车,陈永康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驰的山景。 “你在犹豫?”王静怡问。 “嗯。三年独家,风险太大。万一便利家中途变卦,或者压价,我们就被动了。”陈永康说,“而且,一旦签了独家,其他渠道就得断掉。那些小超市、小卖部,陪我们走过最难的时期,不能说不供就不供了。” “这就是商业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 “但合作社不是纯粹的商业。”陈永康转头看她,“合作社是三十户村民的希望,是他们的饭碗。我不能为了一个机会,把所有人的饭碗押在一张合同上。” 王静怡沉默了。车开进村子,停在村委会门口。 “你自己决定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无论怎么选,我都支持你。” 陈永康下车,走进村委会。王长贵、李秀英、陈二狗、陈老三都在等着。他把冯经理的提议说了,把利弊分析了。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 “三十万……够咱们还清贷款,还能扩建。”王长贵先开口,“但三年独家,万一他们不要了,咱们这些设备就闲置了。” “设备可以转产,做别的酱。”李秀英说,“但渠道断了,再建就难了。” “我觉得可以签。”陈二狗年轻,想法直接,“有了三十万,咱们能把大瓶装也升级,把网店做大。三年后,说不定咱们自己就有品牌了,不靠他便利家。” “三年变数太大。”陈老三抽着旱烟,“王有财虎视眈眈,镇上超市说变就变。全押在便利家身上,不稳妥。” 陈永康听着,心里渐渐清晰。他不能签独家。合作社需要多元化渠道,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 “这样,”他做出决定,“合作可以,但不签独家。我们可以保证优先供应,保证价格优惠,但不能独家。如果冯经理同意,我们就签。如果不同意,就算了。” “那他要不干呢?” “不干就拉倒。”陈永康很坚决,“咱们宁可慢慢来,也不能被人掐住脖子。” 散会后,陈永康给冯经理打电话,婉转地表达了意思。冯经理沉吟片刻,说再考虑,明天给答复。 挂了电话,天已经黑了。陈永康没吃饭,去了车间。夜班工人正在生产,机器轰鸣,酱香四溢。他站在生产线末端,看着一瓶瓶酱从传送带上下来,贴上标签,装箱。那些标签上,“山花绣”三个字很显眼。 这是他们的品牌,他们的心血。 不能因为三十万,就卖了。 手机震动,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:“冯经理刚给我打电话,说你很有原则。他同意不独家,但价格要三块,不能再高。另外,他要来实地考察,看你说的‘真材实料’是不是真的。” 陈永康回复:“欢迎考察。价格三块,但我们要保证,包装上必须有‘山花绣’的商标。” “这个可以谈。他下周一来。” “好,我准备。” 周一,冯经理来了。没开轿车,开了辆越野车,直接开到车间门口。他没穿西装,换了身休闲服,但眼镜还是金丝的。 “陈书记,你这地方够偏的。”他下车,环顾四周,“但空气好,山清水秀。” “冯经理里面请。” 陈永康带他参观。从原料仓库开始,一筐筐香菇分类摆放,野山菇、正品菇、次品菇,清清楚楚。到洗切车间,工人戴手套口罩,操作规范。到炒制车间,李秀英亲自掌勺,锅铲翻飞,酱香扑鼻。到灌装车间,自动化生产线,一瓶瓶酱精准灌装,贴标,装箱。 冯经理看得很仔细,不时拍照,问问题。 “香菇是哪里来的?” “本地山里采的,村民送过来,我们按质论价。” “油呢?” “本地菜籽油,非转基因。” “添加剂用吗?” “只用盐、糖、天然香料,绝对不用防腐剂、味精。” 走到成品区,冯经理随机拿起一瓶,看标签,看瓶身,又拧开闻了闻。 “能尝吗?” “能。” 李秀英递过勺子。冯经理尝了一点,在嘴里品了很久。 “味道确实正。”他点头,“比王有财的强。他的酱我尝过,鲜得发假,是加了味精。” “我们的酱,吃的是本味。”陈永康说。 “但成本也高。”冯经理放下勺子,“陈书记,三块一瓶,你真的能赚?” “薄利,但多销。而且我们正在扩产,成本能降。” 冯经理又看了看车间,看了看工人,最后看向陈永康:“我走南闯北,看过很多厂子。有些很大,很先进,但没有人味。你这儿虽然小,但看得出是用心在做。行,三块就三块,但我要在包装上加一行字——‘便利家扶贫专供’。” “可以,但‘山花绣’的商标必须在。” “成交。” 送走冯经理,陈永康回到车间。工人们围上来,眼神期待。 “谈成了。”他说,“每天三百瓶,三块一瓶。包装要改,加一行字。但从今天起,咱们的酱要卖到全市三百家店了。” 短暂的安静后,车间里爆发出欢呼。李秀英抹了抹眼睛,王长贵长舒一口气,陈二狗跳起来拍手。 “但产量要上去。”陈永康提高声音,“现在一天五百瓶小瓶装,供便利家三百,剩两百不够其他渠道。咱们得扩产,提到一天一千瓶。” “设备没问题,但原料跟不上。”李秀英说,“一天一千瓶,要两百斤香菇。现在村民送来的,一天最多一百五十斤。” “提高收购价。”陈永康当机立断,“野山菇提到十块,正品菇提到五块,次品菇提到三块。鼓励村民多采,多送。” “那成本……” “成本高就高,先把量做起来。”陈永康很坚定,“量大了,跟油厂、调料厂谈批发价,成本能降。跟物流谈合作价,运费能降。薄利多销,走量。” 王长贵快速算账,算盘珠子响得急:“收购价涨三成,成本增加……但量上去,摊薄固定成本……行,能持平。” “那就干。”陈永康看向大家,“从明天起,全力生产。李主任,你排班,三班倒。二狗,你联系物流,谈合作价。王主任,你算账,每天报成本。我负责销路,保证生产出来的酱,一瓶不剩,全部卖掉!” “好!” 声音整齐,有力。 陈永康看着这些面孔,黝黑的,朴实的,带着汗水和希望的面孔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合作社真正走上了一条新路。一条更宽,但也更险的路。 但他不害怕。 因为身后,有这些人。 因为前方,有光。 虽然微弱。 但终究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