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五十五章 连锁之机

  王静怡带来的合同是周五上午到的。   一式四份,每份都有十几页。甲方是“便利家”连锁便利店,乙方是羊场村农产品合作社。条款密密麻麻,但核心就几条:每日供应小瓶香菇酱三百瓶,单价三块二,现款日结;乙方不得向其他连锁便利店供货;品质需符合甲方标准,每批抽检。   陈永康在村委会的灯下看了两遍,又让王长贵看。王长贵老花镜推上推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   “每日三百瓶……咱们现在小瓶装产能一天五百,供他三百,剩两百。要是超市、小卖部要货,供不上怎么办?”王长贵担心。   “合同写了,优先保证甲方。但甲方要提前一天报计划,咱们好安排生产。”陈永康指着条款,“这样可控。他每天三百,咱们就做三百。剩下的产能灵活调配。”   “那价格……三块二,比咱们零售四块低八毛。但量大,能走流水。”王长贵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“三百瓶,一天九百六,一个月两万八千八。毛利一块四一瓶,一天四百二,一个月一万两千六。不少了。”   “关键是稳定。”陈永康说,“有了这个底单,生产线就能满负荷运转。工人工资、设备折旧、固定开支,都能摊薄。”   “那就签?”   “签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陈永康拿起笔,在合同空白处加了一行:“如因乙方原因导致供货中断,需提前三日书面通知,并按日供应量的20%支付违约金。如因甲方原因导致退货,需按原价回收,运费由甲方承担。”   “这……对方能同意吗?”   “平等条款,应该能。”陈永康把修改处拍照,发给王静怡。   很快,王静怡回了电话:“陈永康,你这加得有点狠。退货原价回收,他们很少答应。”   “但我们的酱没问题,不会退货。加上这条,是让他们下单谨慎,别乱要货。”陈永康解释,“咱们产能有限,他们今天要三百,明天不要了,咱们的原料、人工就浪费了。”   “有道理,我去谈。等我消息。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去车间。李秀英正在带工人调试设备,准备生产下午的批次。小瓶装生产线已经磨合顺畅,一分钟出三十瓶,一小时一千八百瓶。但原料处理跟不上——洗切香菇还是人工,速度慢。   “李主任,洗切能不能也机械化?”陈永康问。   “有切菜机,但香菇大小不一,机器切不均匀。”李秀英摇头,“手工切虽然慢,但能挑出坏的,大小均匀。特级酱不能用机器切。”   “那普通酱呢?小瓶装可以用机器切吧?”   “可以,但口感会差些。机器切的香菇丁边缘整齐,没手工的有嚼劲。”李秀英很坚持,“陈书记,咱们卖的就是这个手工劲。全用机器,跟王有财的有啥区别?”   陈永康点头。是啊,特色不能丢。但效率也要提。他想了想:“这样,分两条线。特级酱、优级酱全部手工。小瓶装用机器切,但最后炒制还是你亲自把关,保证味道。”   “行,我安排。”   正说着,陈二狗急匆匆跑来:“陈书记,王有财那边……出新招了!”   “什么招?”   “他搞了个‘酱王争霸赛’,在镇上广场摆擂台,让顾客盲品,评出最好吃的酱。一等奖一千块,二等奖五百,三等奖二百。”陈二狗喘着气,“好多人都去参加了,现场挤得水泄不通!”   陈永康心里一紧。这招狠,直接比口味,拼口碑。王有财敢这么搞,说明他对自己的酱有信心——或者,他做了手脚。 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  “就现在!我刚从镇上回来,看见的!”   “走,去看看。”   陈永康叫上李秀英,开车去镇上。广场上果然热闹,搭了个临时舞台,挂着“有财酱王争霸赛”的横幅。台上摆着十几张桌子,每桌放着编号的酱碗。几十个顾客排队领取小勺,挨个品尝,打分。   王有财站在台上,拿着话筒:“各位父老乡亲,今天是咱们有财香菇酱的品鉴大会!所有酱都是今天新鲜做的,不搞虚的,不玩假的!大家尽管尝,尽管评!一等奖一千块现金,当场就发!”   底下人群兴奋。一千块,在镇上是大数目。很多人为了奖金,也要说好话。   陈永康挤到前面,拿起小勺尝了一碗。酱色发黑,油多,香菇切得碎,口感偏咸,但有股奇特的鲜味——像是加了味精。他又尝了其他几碗,味道大同小异,但有一碗明显不同:香菇丁大,油亮,香味自然。   “这碗是几号?”他问工作人员。   “八号。”   “这酱……好像不一样。”   “哦,那是我们老板特制的,不用来参赛,就给大家尝尝。”工作人员笑笑,“这是我们最好的酱,卖六块一瓶呢。”   陈永康明白了。王有财用味精提鲜的廉价酱参赛,用自然鲜的好酱当样品。顾客尝了样品,觉得好,但参赛的酱是廉价版。这样既赢了口碑,又压了成本。   “陈书记,咱们也搞个比赛?”李秀英小声说。   “不搞。”陈永康摇头,“咱们不玩这些虚的。走,回去。”   回到村里,合作社紧急开会。陈永康把情况说了,大家议论纷纷。   “太狡猾了!用两种酱糊弄人!”   “可顾客不知道啊,只会说他的酱好吃,还便宜。”   “咱们怎么办?也降价?”   “不降价。”陈永康很坚定,“但咱们要证明,咱们的酱值这个价。李主任,明天开始,每天准备五十瓶试吃装,一百克小瓶,免费送。去超市、去菜市场、去小区门口,让人尝。尝了觉得好,自然来买。”   “那得多少成本啊……”王长贵心疼。   “试吃装成本我算过,一瓶一块钱。一天五十瓶,五十块。一个月一千五。但换来的是口碑,是回头客,值。”陈永康思路清晰,“二狗,你负责送,现场给人尝,现场卖。卖一瓶,给你提五毛。”   “行!这事我拿手!”陈二狗拍胸脯。   “还有,”陈永康看向李秀英,“李主任,你把炒酱的过程拍成视频,发到网上。从洗香菇,到切配,到炒制,到灌装。让顾客看到,咱们的酱是怎么做出来的。干干净净,真材实料。”   “拍视频?我不会啊……”   “我让王老师帮忙,她会。”陈永康说,“现在人信眼见为实。看到过程,就更放心。”   任务分下去,各自准备。陈永康回到办公室,王静怡的电话来了。   “合同谈妥了,对方同意你的条款。明天可以签,第一批货后天开始供。每天三百瓶,早上八点前送到配送中心。”   “好,谢谢。”   “还有件事,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便利家的采购经理,想跟你见一面。他对你们合作社很感兴趣,想聊聊深度合作。”   “什么时候?”   “明天下午,在县城的茶楼。我陪你去。”   挂了电话,陈永康在日历上记下。明天签合同,下午见采购经理。后天开始,每天稳定供应三百瓶。合作社的销路,又拓宽了一块。   但他不敢松气。王有财的擂台赛还在继续,听说今天发了一千块奖金,现场卖出了三百瓶酱。虽然可能是赔本赚吆喝,但声势造起来了。   晚上,陈永康在车间盯生产。小瓶装生产线全速运转,机器声轰鸣。工人们三班倒,人歇机器不歇。李秀英带着几个骨干,连夜炒制明天的原料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酱香混合着汗味。   王长贵在办公室对账,算盘声一直响到深夜。陈二狗在保养设备,手上沾满机油。陈老三在联系明天的送货点,电话一个接一个。   这个小小的村庄,在深夜里依然忙碌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。   陈永康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星星很密,银河清晰可见。山里的夜,总是这么安静,这么深邃。但在这安静之下,是无声的较量,是生存的搏杀。   远处,王有财家的灯还亮着。听说他今天在镇上喝多了,逢人就说要把合作社打垮。   但陈永康不怕了。   因为他有机器,有技术,有人心。   还有那一瓶瓶实实在在的酱,是心血,是汗水,是希望。   他知道,这条路很长,很难。   但至少今夜,他可以对自己说:往前走,别回头。   因为回头,就是悬崖。   而前方,哪怕再黑,也有光。   哪怕再远,也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