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瓶装上市第一天,卖了三百瓶。 消息是陈二狗傍晚从镇上带回来的。他开着小货车,跑遍了镇上的小超市、小卖部、菜市场调料摊,放下五十箱小瓶酱,每箱二十瓶。到下午五点,三百瓶卖出去了,还有两家店要求补货。 “陈书记,您猜怎么着?”陈二狗兴奋得手舞足蹈,“那些老板娘说,大瓶十块舍不得买,小瓶四块尝尝鲜。有好几个买了小瓶,尝了说好,回头又来买大瓶!” 陈永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这步棋走对了。小瓶装降低了尝试门槛,让更多消费者有机会品尝。尝了好,自然会升级。 “账呢?现款现货?” “全是现款!四块一瓶,三百瓶一千二百块,一分不少。”陈二狗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,有整有零,“那些小店老板精得很,说大瓶怕压货,小瓶卖得快,愿意现结。” “好。”陈永康把钱交给王长贵,“记上。明天再加三百瓶,往周边村铺。陈三叔,您那边怎么样?” 陈老三抽着旱烟:“跑了三个村,谈了五家店。都愿意代销,但要求代销,卖完结账。我谈的现款现货,他们不干。说王有财的酱就是代销,卖不完能退。” “不退,不代销。”陈永康很坚决,“咱们的酱不愁卖,没必要压款。愿意现结的,优先供货。想代销的,等以后。” “可这样……渠道就少了。”陈老三担心。 “少而精,好过多而滥。”陈永康说,“咱们现在产能有限,先服务好现结的客户。等产量上去了,再谈代销。” 晚上,合作社对账。小瓶装成本一块八,卖四块,毛利两块二。三百瓶,毛利六百六。扣除人工、运费,净利四百。虽然不多,但打开了新市场。 “关键是,小瓶装带来了新顾客。”李秀英拿过意见本,“今天有好几个顾客说,以前觉得十块贵,现在四块尝尝,真值。说明咱们的品质,经得起考验。” “但王有财那边……”王长贵皱眉,“听说他今天也出了小瓶装,一百克,卖两块。比咱们还便宜。” “一百克?”陈永康算了一下,“合二十块一斤,比咱们十二块贵。但他瓶子小,看起来便宜。这是心理战。” “咱们要不要也出一百克的?” “不出。”陈永康摇头,“一百克两口就吃完,没意思。一百五十克刚好,一家三口吃一顿。咱们不做噱头,做实诚。” 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镇上一家中型超市的采购经理,姓周。陈永康之前去谈过,对方嫌贵,没谈成。 “陈书记,你们的小瓶酱,我今天尝了,不错。”周经理开门见山,“我们超市想上,但价格能不能再让点?三块五一瓶,我们主推。” “周经理,四块是最低了。我们成本就一块八,还有人工、运费、包装……” “王有财的酱,两块五一瓶都肯给我们。”周经理打断他,“陈书记,市场就这样,谁便宜谁好卖。你们品质是好,但贵了五毛,顾客不认。” “那这样,”陈永康退了一步,“您先拿一百瓶试销,按四块。卖得好,咱们再谈长期。卖不好,我原价收回。怎么样?” 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行,先试一百瓶。明天送货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松口气。中型超市渠道打开了,虽然量不大,但意义重大。超市有正规的陈列、推广,能提升品牌形象。 “可三块五……”王长贵心疼。 “这是敲门砖。”陈永康说,“等他们卖好了,知道咱们的酱不一样,再谈价格。现在关键是进渠道,让人看见。” 第二天,小瓶装生产线全力开动。机器调成小瓶模式,灌装头换了,标签换了,包装盒也换成小号的。效率更高,一分钟能出三十瓶。到中午,五百瓶小瓶装生产完毕。 陈二狗和陈老三分头送货。陈二狗跑镇上和周边村,陈老三跑更远的乡镇。两人开着小货车,像播种机,把一箱箱小瓶酱撒向各个角落。 陈永康坐镇车间,盯着大瓶装生产。特级酱十八块,优级酱十二块,产量控制在每天各一百瓶。这两百瓶,是合作社的脸面,是品牌的基石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 李秀英亲自把关。每一锅酱,她都尝;每一瓶灌装,她都抽查。工人们知道这是高端产品,格外仔细,手都不敢抖。 下午,反馈陆续回来。陈二狗那边,三百瓶卖完了,要求补货。陈老三那边,两百瓶卖了八十,剩下的店家说“再看看”。中型超市的一百瓶,上架两小时卖了二十瓶,周经理打电话来,语气好了些:“陈书记,动销还可以,再送一百瓶。” “好,马上送。” 到傍晚,小瓶装总共卖出五百八十瓶,大瓶装两百瓶全部售罄。日销售额突破四千,毛利两千二,创了新高。 车间里一片欢腾。工人们累了一天,但脸上有笑。计件工资加上提成,今天每人能拿五十多,是平时的两倍。 “陈书记,咱们成了!”一个年轻媳妇激动地说。 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陈永康保持冷静,“今天是因为新鲜,因为促销。能不能持续,要看复购率。王主任,您记下,明天回访,看哪些店卖得好,哪些店卖不动。分析原因,改进。” “好,我明天就去。” 夜里,陈永康在办公室看数据。小瓶装的动销率85%,大瓶装100%。但小瓶装的退货率也有5%——有些店卖不动,要求换货。大瓶装零退货。 这说明,高端市场更稳定,低端市场更波动。但低端市场量大,能养活生产线,能分摊固定成本。两条腿走路,缺一不可。 手机震动,是王静怡。 “小瓶装卖得不错?” “你消息真灵通。” “周经理跟我说的,说你们酱不错,就是有点轴,不肯降价。”王静怡笑,“但他说,顾客反应好,有几个老太太专门来找,说以前的酱没这个味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“陈永康,我帮你联系了市里的连锁便利店,他们有三百家店,想做扶贫产品专区。你的小瓶装,很适合。但要求贴他们的标,价格压到三块。” 贴牌?陈永康犹豫了。贴牌意味着放弃品牌,变成代工厂。但三百家店,一天哪怕一家店卖一瓶,也是三百瓶,一个月九千瓶,能吃掉大半产能。 “他们抽多少?” “不抽成,买断。三块一瓶,现款现货。但要求独家供应,不能再给别的便利店。” “独家不行。”陈永康立刻拒绝,“我可以优先供应,但不能独家。品牌是我的底线。” 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王静怡并不意外,“我帮你争取了,可以不独家,但价格要三块二。他们让两毛,是看在我的面子上。” 三块二,比成本高一块四。三百瓶一天,毛利四百二,一个月一万二。虽然利润薄,但稳定,能摊薄固定成本。 “行,我接。但每天最多供应三百瓶,多了供不上。” “好,我明天带合同过去。对了,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郑总那边,景区下个月试营业,专柜要备货。特级酱两百瓶,优级酱五百瓶,小瓶装一千瓶。这是首单,不能出错。” “没问题,来得及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在纸上算。景区订单,特级酱十八块,优级酱十二块,小瓶装四块。总销售额一万五千六。便利店订单,每天三百瓶小瓶装,三块二,一天九百六。加上现有渠道,日销售额能稳定在六千以上。 一个月十八万销售额,毛利八万,净利四万。合作社三十户,每户能分一千三。比以前三百块,翻了四倍。 数字很诱人。但他知道,这一切建立在品质稳定、供应及时、市场接受的基础上。任何一环出问题,就会崩塌。 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,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。听说他今天也出了小瓶装,两块一瓶,买一送一,相当于一块。这是要血拼到底了。 但陈永康不慌了。因为他知道,一块钱的酱,要么偷工减料,要么赔本赚吆喝。赔本的买卖,做不长久。 而他的酱,实打实的成本,实打实的品质。也许走得慢,但走得远。 他关掉灯,走出办公室。车间里,机器已经停了,工人们打扫完卫生,陆续回家。李秀英还在检查明天的原料,王长贵在锁账本,陈二狗在保养设备。 每个人都像一颗螺丝钉,紧紧拧在这台名叫“合作社”的机器上。 也许有一天,机器会旧,螺丝会锈。 但今天,它在转。 发出坚定而有力的轰鸣。 像这个村庄的心跳。 像这些人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