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那村寨

第三十六章 继往开来

  香菇酱上架的第一周,卖掉了十二瓶。   消息是王静怡带来的。周六下午,她开车进村,没去村委会,直接到了合作社的临时车间。陈永康正在教几个妇女掌握炒制的火候,满手满身都是酱渍。   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,“‘青山绿水’那边反馈回来了。”  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手里活计,看过来。李秀英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,王长贵摘了老花镜,陈二狗直接从灶台边跳过来。   “怎么样?”陈永康尽量让声音平静,但心跳得厉害。   “十二瓶,五天卖完。”王静怡从包里拿出个信封,“这是货款,一百二十块。还有这个——”   她递过来几张纸,是手写的顾客反馈。   陈永康接过,就着窗户光看。字迹各异,显然是不同客人写的:   “味道正宗,比超市买的好吃。”   “香菇丁有嚼劲,就是有点咸。”   “瓶子不好看,但内容实在。”   “能出小瓶装吗?大瓶吃不完。”   “有没有不辣的?孩子吃不了辣。”   最后一张是店长写的:“品质不错,回头客多。建议改进包装,设计标签。可考虑长期合作。”  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   “成了!真成了!”   “咱们的酱有人买了!”   “一百二十块!挣了!”   王长贵接过信封,数出钱,手在抖。李秀英抹着眼睛,几个妇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陈二狗绕着灶台转圈,嘴里喊着“发财了发财了”。   陈永康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反馈纸,一遍遍看。咸了,包装不好,没有小瓶装,没有不辣的口味……问题比夸奖多。但正是这些问题,让他看到了方向。   “静怡,‘青山绿水’愿意长期合作?”   “愿意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王静怡说,“第一,每月至少供一百瓶,保证品质稳定。第二,改进包装,要正规标签,有生产许可证号。”   “生产许可证……”陈永康心里一沉。小作坊食品加工,办证是道坎。   “我知道难,但必须办。”王静怡认真地说,“不办证,永远做不大。我联系了,镇食药监所有‘扶贫绿色通道’,可以加快审批。但前提是,咱们的车间必须达标。”   “怎么算达标?”   “我带来了标准。”王静怡又拿出几页纸,“墙要贴瓷砖,地要防滑,要有消毒设施,要有更衣间,要有原料成品分区……改造完,验收合格,才能发证。”   王长贵凑过来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:“这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   “我算过,最少两万。”王静怡看向陈永康,“但这钱必须花。不花,合作社永远是小打小闹。”   车间里安静下来。两万,对合作社来说是天价。账上现在有八千多,其中六千是货款,两千是之前剩的。要凑两万,得把下个月的货款都垫上,还差一半。   “陈书记,要不……缓缓?”李秀英小声说,“咱们慢慢来,等有钱了再……”   “等不起。”陈永康摇头,“市场不等人。现在有机会,必须抓住。”   他看向王长贵:“王主任,账上留两千周转,其他的全拿出来。不够的,我想办法。”   “你上哪儿想办法?”王长贵急了,“不能再让乡亲们凑了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   “不凑。”陈永康说,“我去贷款。”   “贷款?拿啥抵押?”   “拿合作社,拿订单合同。”陈永康心里有了主意,“静怡,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农村信用社?用‘青山绿水’的订单做质押,应该能贷到款。”   王静怡想了想:“可以试试。我认识信用社的主任,明天带你去找他。”  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陈永康让王长贵准备材料:合作社营业执照、章程、订单合同、财务报表。自己则开始规划车间改造——画草图,算面积,列材料清单。   傍晚,王静怡要回镇里。陈永康送她到村口,两人在暮色中慢慢走。   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忽然说,“你变了很多。”   “是吗?”   “以前你不会这么果断,不会这么敢赌。”王静怡看着他,“两万块贷款,万一还不上怎么办?”   “还得上。”陈永康说,“香菇酱每月一百瓶,毛利四百。加上山货,合作社每月净利能有三千。半年就能还清。”   “你就这么有信心?”   “不是有信心,是没退路。”陈永康停下脚步,“静怡,你知道村里人最怕什么吗?不是穷,是看不到希望。合作社起来了,大家看见希望了。这个希望不能灭,灭了,人心就散了。”   王静怡没说话。晚风吹起她的头发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   “你还记得高中时,你说要改变世界吗?”她忽然问。   陈永康笑了:“年少轻狂。”   “不是轻狂,是初心。”王静怡也笑了,“你现在就在改变世界。虽然很小,只是一个村,几十户人。但这就是改变。”   两人走到车边。王静怡拉开车门,又转身:“对了,省报那篇报道,被评为季度好稿。主编说,想做个后续报道,跟踪合作社的发展。”   “还报道?”   “嗯。他们想看看,一个被报道过的村庄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王静怡坐进车里,“我觉得是好事。持续关注,能带来更多资源。”   车开走了。陈永康站在路边,看着尾灯消失在拐弯处。   回村委会的路上,他遇见了王有财。王有财站在自家店门口,正跟人下棋。看见陈永康,他放下棋子,走过来。   “陈书记,听说你们的酱卖出去了?”   “嗯,卖了几瓶。”   “不错,不错。”王有财笑着,但笑意没到眼底,“年轻人就是有闯劲。不过陈书记,有句话我得提醒你——食品这行,水深着呢。今天卖得好,不代表明天卖得好。今天没人举报,不代表明天没人举报。”   陈永康看着他:“王老板有话直说。”   “没啥,就是提醒。”王有财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但也小心点。别摔了跟头,爬不起来。”   说完,他转身回店里去了。   陈永康站在原地,看着王有财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是啊,食品这行,确实水深。一个举报,一次检查,就能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。   但他没有退路。   回到村委会,天已经黑了。王长贵还在灯下算账,眉头拧成疙瘩。   “陈书记,我算了,车间改造最少两万三。这还不算设备——要买真空封口机,要买不锈钢操作台,要买消毒柜……”   “贷款贷三万。”陈永康坐下,“多出来的做流动资金。”   “三万?能贷到吗?”   “试试看。”   正说着,陈老三来了。他提着一袋东西,放在桌上——是二十个鸡蛋,还有一块腊肉。   “陈书记,听说你们要改造车间,缺钱。”陈老三搓着手,“我家没啥钱,这点东西,您拿去补补身子。别推,推了我就不认您这个书记了。”   陈永康看着那些鸡蛋,用稻草仔细垫着。腊肉用油纸包着,熏得黑红。   “三叔,谢谢您。但东西您拿回去,家里也不富裕。”   “再穷不差这点。”陈老三很固执,“合作社好了,我家才能好。这道理我懂。”   他放下东西,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夜色中有些佝偻,但脚步坚定。   王长贵叹口气:“陈书记,您看,大家都指望着呢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看着那些鸡蛋,“所以不能倒。”   夜深了。陈永康一个人坐在灯下,画车间改造的草图。墙贴瓷砖,地做防滑,分区明确,流程合理……他画得很仔细,每一厘米都算过。   窗外传来虫鸣,一声声,像在催促。   前路很长,很难。   但总要往前走。   因为身后,有很多人看着。   有很多希望,等着被实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