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菇酱上架的第一周,卖掉了十二瓶。 消息是王静怡带来的。周六下午,她开车进村,没去村委会,直接到了合作社的临时车间。陈永康正在教几个妇女掌握炒制的火候,满手满身都是酱渍。 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,“‘青山绿水’那边反馈回来了。”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手里活计,看过来。李秀英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,王长贵摘了老花镜,陈二狗直接从灶台边跳过来。 “怎么样?”陈永康尽量让声音平静,但心跳得厉害。 “十二瓶,五天卖完。”王静怡从包里拿出个信封,“这是货款,一百二十块。还有这个——” 她递过来几张纸,是手写的顾客反馈。 陈永康接过,就着窗户光看。字迹各异,显然是不同客人写的: “味道正宗,比超市买的好吃。” “香菇丁有嚼劲,就是有点咸。” “瓶子不好看,但内容实在。” “能出小瓶装吗?大瓶吃不完。” “有没有不辣的?孩子吃不了辣。” 最后一张是店长写的:“品质不错,回头客多。建议改进包装,设计标签。可考虑长期合作。”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 “成了!真成了!” “咱们的酱有人买了!” “一百二十块!挣了!” 王长贵接过信封,数出钱,手在抖。李秀英抹着眼睛,几个妇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陈二狗绕着灶台转圈,嘴里喊着“发财了发财了”。 陈永康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反馈纸,一遍遍看。咸了,包装不好,没有小瓶装,没有不辣的口味……问题比夸奖多。但正是这些问题,让他看到了方向。 “静怡,‘青山绿水’愿意长期合作?” “愿意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王静怡说,“第一,每月至少供一百瓶,保证品质稳定。第二,改进包装,要正规标签,有生产许可证号。” “生产许可证……”陈永康心里一沉。小作坊食品加工,办证是道坎。 “我知道难,但必须办。”王静怡认真地说,“不办证,永远做不大。我联系了,镇食药监所有‘扶贫绿色通道’,可以加快审批。但前提是,咱们的车间必须达标。” “怎么算达标?” “我带来了标准。”王静怡又拿出几页纸,“墙要贴瓷砖,地要防滑,要有消毒设施,要有更衣间,要有原料成品分区……改造完,验收合格,才能发证。” 王长贵凑过来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:“这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 “我算过,最少两万。”王静怡看向陈永康,“但这钱必须花。不花,合作社永远是小打小闹。” 车间里安静下来。两万,对合作社来说是天价。账上现在有八千多,其中六千是货款,两千是之前剩的。要凑两万,得把下个月的货款都垫上,还差一半。 “陈书记,要不……缓缓?”李秀英小声说,“咱们慢慢来,等有钱了再……” “等不起。”陈永康摇头,“市场不等人。现在有机会,必须抓住。” 他看向王长贵:“王主任,账上留两千周转,其他的全拿出来。不够的,我想办法。” “你上哪儿想办法?”王长贵急了,“不能再让乡亲们凑了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 “不凑。”陈永康说,“我去贷款。” “贷款?拿啥抵押?” “拿合作社,拿订单合同。”陈永康心里有了主意,“静怡,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农村信用社?用‘青山绿水’的订单做质押,应该能贷到款。” 王静怡想了想:“可以试试。我认识信用社的主任,明天带你去找他。”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陈永康让王长贵准备材料:合作社营业执照、章程、订单合同、财务报表。自己则开始规划车间改造——画草图,算面积,列材料清单。 傍晚,王静怡要回镇里。陈永康送她到村口,两人在暮色中慢慢走。 “陈永康,”王静怡忽然说,“你变了很多。” “是吗?” “以前你不会这么果断,不会这么敢赌。”王静怡看着他,“两万块贷款,万一还不上怎么办?” “还得上。”陈永康说,“香菇酱每月一百瓶,毛利四百。加上山货,合作社每月净利能有三千。半年就能还清。” “你就这么有信心?” “不是有信心,是没退路。”陈永康停下脚步,“静怡,你知道村里人最怕什么吗?不是穷,是看不到希望。合作社起来了,大家看见希望了。这个希望不能灭,灭了,人心就散了。” 王静怡没说话。晚风吹起她的头发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 “你还记得高中时,你说要改变世界吗?”她忽然问。 陈永康笑了:“年少轻狂。” “不是轻狂,是初心。”王静怡也笑了,“你现在就在改变世界。虽然很小,只是一个村,几十户人。但这就是改变。” 两人走到车边。王静怡拉开车门,又转身:“对了,省报那篇报道,被评为季度好稿。主编说,想做个后续报道,跟踪合作社的发展。” “还报道?” “嗯。他们想看看,一个被报道过的村庄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王静怡坐进车里,“我觉得是好事。持续关注,能带来更多资源。” 车开走了。陈永康站在路边,看着尾灯消失在拐弯处。 回村委会的路上,他遇见了王有财。王有财站在自家店门口,正跟人下棋。看见陈永康,他放下棋子,走过来。 “陈书记,听说你们的酱卖出去了?” “嗯,卖了几瓶。” “不错,不错。”王有财笑着,但笑意没到眼底,“年轻人就是有闯劲。不过陈书记,有句话我得提醒你——食品这行,水深着呢。今天卖得好,不代表明天卖得好。今天没人举报,不代表明天没人举报。” 陈永康看着他:“王老板有话直说。” “没啥,就是提醒。”王有财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但也小心点。别摔了跟头,爬不起来。” 说完,他转身回店里去了。 陈永康站在原地,看着王有财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是啊,食品这行,确实水深。一个举报,一次检查,就能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。 但他没有退路。 回到村委会,天已经黑了。王长贵还在灯下算账,眉头拧成疙瘩。 “陈书记,我算了,车间改造最少两万三。这还不算设备——要买真空封口机,要买不锈钢操作台,要买消毒柜……” “贷款贷三万。”陈永康坐下,“多出来的做流动资金。” “三万?能贷到吗?” “试试看。” 正说着,陈老三来了。他提着一袋东西,放在桌上——是二十个鸡蛋,还有一块腊肉。 “陈书记,听说你们要改造车间,缺钱。”陈老三搓着手,“我家没啥钱,这点东西,您拿去补补身子。别推,推了我就不认您这个书记了。” 陈永康看着那些鸡蛋,用稻草仔细垫着。腊肉用油纸包着,熏得黑红。 “三叔,谢谢您。但东西您拿回去,家里也不富裕。” “再穷不差这点。”陈老三很固执,“合作社好了,我家才能好。这道理我懂。” 他放下东西,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夜色中有些佝偻,但脚步坚定。 王长贵叹口气:“陈书记,您看,大家都指望着呢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永康看着那些鸡蛋,“所以不能倒。” 夜深了。陈永康一个人坐在灯下,画车间改造的草图。墙贴瓷砖,地做防滑,分区明确,流程合理……他画得很仔细,每一厘米都算过。 窗外传来虫鸣,一声声,像在催促。 前路很长,很难。 但总要往前走。 因为身后,有很多人看着。 有很多希望,等着被实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