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在镇子最东头,一栋三层小白楼。陈永康和王静怡早上八点就到了,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,都是来办业务的农民。 “张主任在二楼,我打过招呼了。”王静怡低声说,“他是我爸的老同学,人不错,但原则性强。能不能贷下来,看咱们的材料硬不硬。” 两人上了二楼。主任办公室门开着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文件,头顶微秃,戴着老花镜。 “张叔叔。”王静怡敲门。 “静怡来了?”张主任抬起头,笑了,“快进来。这位是……” “羊场村驻村书记陈永康,我跟您提过的。” “张主任好。”陈永康上前握手。 “坐,坐。”张主任给他们倒茶,“材料带了吗?” 陈永康递上文件夹。张主任戴上眼镜,一页页仔细看。合作社章程、营业执照、财务报表、订单合同、车间改造方案……看了足足二十分钟。 看完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“小陈啊,你们这个情况……有点特殊。” “您说。” “一般来说,合作社贷款需要抵押物。你们有什么可抵押的?”张主任问。 “合作社的资产,仓库、设备,还有订单合同。”陈永康说。 “仓库是村里的集体财产,你们只有使用权。设备值不了几个钱。订单合同……”张主任摇摇头,“这不能算抵押物。万一对方违约,合同就是一张纸。” 王静怡开口:“张叔叔,他们是扶贫项目,有政策支持的。”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张主任翻开文件,“市里是有文件,要求金融机构支持扶贫产业。但具体到贷款,还是要看风险可控。你们要贷三万,打算怎么还?” “每月还款。”陈永康早有准备,“合作社现在月净利润三千左右,拿出两千还款,一年半还清。这是详细的还款计划。” 他又递上一份材料,是王长贵熬夜算的:每月山货收入、酱料收入、支出明细、利润测算,精确到元。 张主任看了,点点头:“账算得细,是认真做事的。但还款能力……你们这利润测算,是基于现有订单。万一订单没了呢?万一产品出问题呢?” “我们有备用方案。”陈永康不慌不忙,“深加工做起来后,次品菇利用率提高,成本能降10%。同时我们正在联系电商平台,拓展销路。最保守估计,月利润不会低于两千五。” “年轻人,有信心是好事。”张主任笑了,“但银行看的是数据和抵押。这样吧,你们找个担保人。有担保,我这边就好操作了。” “担保人?”陈永康心里一沉。在村里,谁能给三万贷款做担保? “或者,找几户村民联保。”张主任说,“三到五户,互相担保,共担风险。这是农村小额贷款的常用方式。” 从信用社出来,已经十点半。阳光很烈,晒得人发晕。 “联保……”王静怡皱起眉,“村里人敢担保吗?三万不是小数目。” “试试吧。”陈永康说,“先回村。” 回村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,陈永康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:王长贵、李秀英、陈老三、王寡妇……谁会愿意?谁又担得起? 到村里已经中午。陈永康没回村委会,直接去了陈老三家。陈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来,放下斧头。 “陈书记,贷款办得咋样?” “需要担保人。”陈永康实话实说,“三到五户联保,共同承担责任。如果合作社还不上,担保户要还。” 陈老三沉默了。他蹲下身,卷了根旱烟,点燃,深吸一口。烟雾在阳光下缭绕。 “三万……我全家一年也挣不到三万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我信你,陈书记。我担保。” “三叔,您再想想,这责任……” “想好了。”陈老三站起来,“合作社倒了,我那点股份也没了。不如赌一把,赌你能成。” 从陈老三家出来,陈永康去了王寡妇的米粉摊。正是饭点,摊前坐着几个人。王寡妇忙活着,儿子陈小川在一旁写作业。 “王姐,有点事跟您商量。” 听完情况,王寡妇擦了擦手,眼圈红了:“陈书记,我不是不信您……可我男人走得早,就留这点家底。万一……万一……” “我明白。”陈永康说,“您别为难,我再问问别人。” “等等。”王寡妇叫住他,转身从屋里拿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存折和几张定期存单,“这是我男人留下的抚恤金,还有我这些年攒的,总共一万二。我……我担一半,行吗?全担,我真不敢……” 陈永康看着那些存单,边缘已经磨毛了,不知道摸过多少遍。 “王姐,这钱您留着,孩子上学要用。” “孩子上学要紧,合作社也要紧。”王寡妇把存折塞给他,“我就担六千,剩下的……您再找别人。” 陈永康握着存折,觉得沉甸甸的。 下午,他继续找人。李秀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但她是妇女主任,家里男人在外打工,自己做不了主,得打电话商量。电话打了半小时,回来说:“我男人说,信陈书记,担!” 王长贵也答应了,但他是村主任,身份特殊,按规定不能做担保。陈二狗想担,但他没资产,信用社不认。 到傍晚,凑了三户:陈老三、王寡妇、李秀英。担保金额:陈老三一万,王寡妇六千,李秀英四千,总共两万。还差一万。 “还差一万……”王长贵算着账,“要不,我私下找亲戚借点,凑上?” “不能让你个人背债。”陈永康摇头,“我再想办法。” 正说着,外面传来汽车声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下来两个人。前面的是镇经济发展办刘主任,后面跟着的竟然是王有财。 陈永康心里一紧,迎出去。 “陈书记,忙着呢?”刘主任笑呵呵的,“有财同志听说你们贷款缺担保,主动提出帮忙。这不,我带他过来,你们谈谈。” 王有财走上前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:“陈书记,听说你们差一万担保?巧了,我这儿正好有点闲钱。都是一村的,互相帮忙嘛。” 陈永康看着他,没说话。 “条件很简单。”王有财继续说,“我担保这一万,但合作社得给我个顾问的头衔,重大决策我得参与。放心,不插手具体经营,就是帮忙把把关。” 刘主任在一旁帮腔:“有财同志是生意人,有经验。有他把关,对合作社是好事。陈书记,你觉得呢?” 陈永康明白了。这不是帮忙,是渗透。让王有财进合作社,以后什么事都绕不开他。 “谢谢王老板好意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但担保的事,我们再想办法。合作社小打小闹,不敢劳您大驾。” 王有财笑容僵了僵:“陈书记,一万块不是小数目。错过这个机会,再想找可就难了。” “难也得找。”陈永康说,“合作社是村民的,不能让个人说了算。这是原则。” 刘主任脸色沉下来:“陈书记,有财同志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 “我知道,心领了。”陈永康不卑不亢,“但原则不能破。刘主任,王老板,请回吧。担保的事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 送走他们,天已经黑了。王长贵叹气:“陈书记,得罪刘主任,以后办事……” “得罪就得罪。”陈永康说,“有些口子不能开,开了就关不上。” 但担保还差一万,怎么办? 这时,手机响了。是王静怡。 “陈永康,担保还差多少?” “一万。” “我想办法。”王静怡说,“我有个朋友,在县里开公司,可以让他担保。但他要收点担保费,年化5%,不高。” “担保费多少?” “一万块,一年五百。你能接受吗?” 陈永康快速心算。三万贷款,利息加上担保费,一年要多还两千多。压力大了,但还能承受。 “能接受。” “那明天我带合同过去,你们签了,再去信用社办手续。”王静怡顿了顿,“陈永康,刚才刘主任是不是去了?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他在镇上到处说,你不识抬举,好心当成驴肝肺。”王静怡声音冷下来,“你做得对。有些人,不能让他沾边。” 挂了电话,陈永康站在院子里。夜色浓重,山风很凉。 远处,王有财家的小楼灯火通明。 近处,村委会的灯也亮着。 两盏灯,在深山里对峙。 像两股力量,在较劲。 陈永康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 贷款下来,车间改造,深加工上马…… 后面的路,还长。 还难。 但他必须走下去。 因为天快亮了。 而天亮前,是最黑的时刻。